沈剑心的目光越过城垛,越过城墙下方堆叠的尸骸,越过荒原上稀疏的妖蛮斥候,投向极远处的天际线。
妖蛮大军的后方。
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深处。
桃庭在那里。
他第一次压不住心里的那股急躁。
那种感觉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面往外推,推得他想站起来,想翻过城墙,想御剑飞过去。
但他不能。
他在城头上。
枯荣在岩台上。
天地禁制挡着。
妖蛮大军挡着。
他哪里都去不了。
就在这时。
沈剑心的后背一凉。
那种凉和蛮风的凉不一样。
蛮风的凉是湿的,从外面往里渗。
这一股凉是干的,从里往外冻。
有人站在他身后。
沈剑心没有转身。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
一点声响都没有。
一点气息波动都没有。
就像身后那块空气本来就该站着一个人。
“你很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轻。
轻到只有沈剑心一个人听见了。
城头上其他人没有任何反应。
打盹的还在打盹,巡夜的还在巡夜,嚼干粮的还在嚼干粮。
没有人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只有沈剑心。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苍老,干涩,像枯枝折断的声响。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沈剑心耳朵里。
沈剑心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岩台上那位。
枯荣。
沈剑心没有转身。
身后那股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后背上。
比山更沉。
山有形,有棱角,有重量可以丈量。
身后这股压迫没有形,没有边界,像天地本身在朝他合拢。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
悬剑老人。
他倾力一剑递出去,对哪位老人来说甚至不如清风拂面。
那种差距,像刚踏入修行的人第一次面对天人境的存在。
甚至更大。
但沈剑心已经不是当初的沈剑心了。
身后这人的压迫同样恐怖。
但沈剑心觉得,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笑。
很轻,很短。
从沈剑心上城头到现在,枯荣的气息始终如一潭死水。
没有情绪,没有喜怒,没有一丝波澜。
像一块石头长在岩台上,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意。
但刚才确实笑了一声。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想的。”
枯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很轻,只有沈剑心一个人能听见。
“许多年了。没有人在这里,有过这种想法。”
沈剑心心中一凛。
他立刻收束心神。
心如平湖,不波不澜。
所有的念头、情绪、思绪,全部沉到湖底。
湖面光滑如镜,不给枯荣丝毫继续窥视的可能。
身后沉默了一瞬。
“你的剑,在这里收着就好。”
枯荣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剑心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枯荣知道他有剑。
知道他在藏。
一个金刚骨的武夫,没有剑。
但枯荣说“你的剑”。
“你留在这段城墙上,不许走。”
枯荣的语气没有变化。
“城墙以内,随你待着。出了城墙一步——”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沈剑心听懂了。
出了城墙一步,后果自负。
枯荣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有什么理由。
出了城墙,会有什么后果?
枯荣没有继续说,但目前来说沈剑心也不想试探。
“起。”
枯荣说了一个字。
沈剑心缓缓起身。
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时站起来一样。
没有刻意示敬,也没有刻意示慢。
“跟我走。”
两人沿着城头一线缓缓行走。
枯荣走在前面,灰袍束发,枯瘦如柴。
步子不大,甚至有些拖沓,像一个普通老人的散步。
沈剑心跟在身后半步。
没有人察觉到他们。
城头上的守军各干各的。
打盹的还在打盹,巡夜的还在巡夜,嚼干粮的还在嚼干粮。
有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像是看了一阵风。
巡夜的人从沈剑心身边走过,从枯荣身边走过,没有任何停顿。
就好像这两个人不存在。
走了一段,枯荣开口了。
“这座长城,东起沧海,西至天裂,绵延九万七千里。”
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千年前建的。”
沈剑心听着,没有接话。
枯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城头的石砖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底贴着砖面,像在感受什么。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认得。”
沈剑心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认得。
千年前建的。
都认得。
他没有追问。
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个人在长城建好之后就在这里。
或者说,这座长城是他建的。
一千多年。
沈剑心开口了。
“前辈,此处一开始建立,就是为了抵御妖蛮?”
枯荣的脚步停了。
他偏过头,看了沈剑心一眼。
那一眼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沈剑心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读出了别的东西,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一开始?”
枯荣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是也不是。”
沈剑心略微沉思。
是也不是——长城建造的意义一开始不是为了抵御妖蛮。
千年前,有另一种东西在这片荒原上。
“千年前,这些妖蛮还不配。”
枯荣把这句话说得很平。
像在说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
沈剑心没有接话。
千年前妖蛮不配——那千年前,这座九万七千里的长城抵御的是什么?
他没有问。
枯荣也没有继续说。
两人沿着城头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枯荣停下了脚步,望向远端。
目光越过城垛,越过荒原,越过妖蛮大军的方向,投向更远处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天际线。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像在看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过去的事情,与你们说没什么意义。”
声音从风里传来。
“那是我们的胜利。没必要跟你们这些小辈炫耀。”
我们的胜利。
沈剑心记住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