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也不恼,回头白了那几个汉子一眼,哼了一声。
那一眼带着南疆女子特有的泼辣劲儿,媚里带刀。
几个汉子笑得更欢了。
“你看你看,鹿鸣姑娘瞪人了!杜兄弟小心啊,这娘们儿不好惹!”
“人家杜兄弟金刚骨体魄,怕什么?说不定鹿鸣姑娘才受不了呢——”
这话就越发没规矩了。
沈剑心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真的没有反应。
这些话在他耳朵里和城头上的风声没什么区别。
吹过去就吹过去了。
波澜不惊。
心里没有一丝涟漪。
鹿鸣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和刚才一模一样。
没有躲闪,没有迎合,没有那些男人看她时惯有的东西。
就是平的。
平得像一面镜子。
鹿鸣收回目光,换了个姿势,往沈剑心这边凑了凑。
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这回用的是中原话,字正腔圆。
“你不是南疆人。”
五个字。
沈剑心看了她一眼。
鹿鸣眯着眼,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猫。
“别装了。”
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接水喝的时候直接灌下去了。南疆人喝水会先含一口在嘴里,用舌根试味——南疆的水里有蛊虫,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的。”
她顿了一下。
“你吃东西的时候一口就咬下去了。南疆人吃干粮要先掰开看里面有没有虫卵。你坐下来之前没有拍地面。你走路脚掌正得很,南疆人脚掌外撇,雨林湿地走出来的。”
她一条一条数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在隐藏身份。”
沈剑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鹿鸣,不说话。
鹿鸣呵呵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带着一些别的东西。
没有恶意,更像是来了兴趣。
“放心。”鹿鸣说,“我不关心你是谁,也不关心你从哪来。”
她往城垛上一靠,翘起一条腿,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门口。
“我离家早。十二岁就出了南疆,在中原一带闯荡了七八年。南疆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沈剑心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
“我也离开得早。”
他的声音很平。
“在中原一带闯荡,很久没回去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心照不宣。
鹿鸣眯起眼。
她往沈剑心这边又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
“杜兄弟——或者不管你叫什么。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剑心没动。
“我在这段城头上待了快一年了。小宗师境界,杀妖蛮杀不过那些大宗师。我靠的是骨笛,靠的是驯妖的手段。但你也看见了——我这段城头上没有妖魔可驯,军帐的人没给我配。”
她停了一下。
“万一打起来,混战的时候,我可能顾不上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沈剑心脸上,带着笑,但笑里裹着别的东西。
“你要是方便的话……帮个忙。”
沈剑心没说话。
鹿鸣又说:“当然,你要是不方便,我也理解。”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大不了我把你不是南疆人的事跟大伙儿说说。城头上的人好奇心重,到时候你应付起来也麻烦。”
威胁。
轻飘飘的威胁。
沈剑心看着她。
依旧不答应,也不拒绝。
鹿鸣等了一会儿。
沈剑心还是那个表情。
不恼,不急,不笑,不怒。
那双眼睛太正了。
正得她底气有些不足。
她原本是真打算自荐枕席的。
这位金刚骨武夫,话说再多不如陪他睡一觉。
中原人都这样——睡了一觉,就觉得自己是他女人了,自然会护着。
鹿鸣在中原闯荡七八年,这套手段用过,管用。
但看着沈剑心那双眼睛,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欲望,没有贪婪,没有装正经的克制,也没有炽热的试探。
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
贪婪的、炽热的、装正经的——什么都有。
但沈剑心的眼神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石头,连回声都没有。
这种男人,睡不了。
睡了也没用。
怕不是个不近女色的。
鹿鸣撇了撇嘴。
站起来了。
“算了。当我没说。”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剑心一眼。
“你要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腰肢一拧,走了。
城头上几个汉子看到鹿鸣走了,哄堂大笑。
“杜兄弟!你没搞定啊?”
“鹿鸣姑娘头一回搭话被人晾了!”
“杜兄弟你是不是男人啊?”
沈剑心没理他们。
靠在城垛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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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头依旧平静。
沈剑心这段城头连杂兵都不怎么来了,安安稳稳的。
他每天的日程很简单——打坐调息,偶尔沿着城头走一走,活动筋骨。
城头上的人已经认识他了,见了面叫一声“杜大哥“或者“杜兄弟“,递个水递个干粮什么的。
他接了,但话不多。
鹿鸣那天之后再没来找他。
远远地看见过几次,南疆女子靠着垛口吹骨笛——没有妖魔可驯,就是吹着玩。
曲调古怪,听不出调子,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韵味。
沈剑心没多想。
他习惯了城头上的日子。
打坐、调息、等下一波。
他在等下一波妖蛮攻城。
也在等别的。
第七天。
正午。
沈剑心盘膝坐在城头一处背风的角落,闭目调息。
日头挂在头顶,蛮风小了些。
城头上不少人在打盹,只有几个巡夜的来回走动。
忽然——
沈剑心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伏魔在震动。
那股震动从识海深处传来,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
比从浮屠出来之后任何一次都清晰。
伏魔在妖蛮大军的后方。
在动。
速度很快。
沈剑心的呼吸停了一瞬。
伏魔的震动意味着——桃庭在动。
在妖蛮大军的后方移动。
速度极快,方向不断变化,忽东忽西。
在被追杀?还是在追杀什么人?
沈剑心觉得是后者。
那个方向,那股速度——逃命的人会朝一个方向死命跑。
伏魔的震动方向在变,在折返,在迂回。
是在追。
桃庭在追什么人。
沈剑心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