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天堑不是为了守通道。”
他的声音直硬,像刀背敲在石头上。
“我根本不想待在这个军帐里。”
沈剑心站在他对面,没有接话。
夏侯延也不需要他接。
“我来北境,是追一个人。”
沈剑心没有问是谁。
夏侯延自己说了。
“青云剑宗,一位女剑修。”
青云剑宗。
女剑修。
这四个字落进沈剑心耳朵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夏侯延看了他一眼。
没有从那张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夏侯延继续说。
“那女剑修上了长城城头,之后生死不知。”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直硬的、不带修饰的语气。
但他说“生死不知”三个字的时候,咬字重了一分。
“我在天堑军帐等了两个月。等通道开启的许可。”
“许可没等到。我试过自己下谷,想强行埋了核心种好开通道。”
“四次。”
他伸出手,竖起四根手指。
“四次都没到最底部。最深的一次到了三分之二处,被混沌之气逼退。”
他把手收回去,插回袖中。
“我等不了了。”
夏侯延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沈剑心不知道。
沈剑心只看到一个无垢身的武夫,站在灰蒙蒙的晨雾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自己追一个女人追到了北境,等了两个月,下了四次裂谷。
执念深重。
这是沈剑心的判断。
一个武夫,追一个女剑修追到北境,为了找她不惜往天堑裂谷里跳四次。
这份执念确实算得上重。
但别人的事,他不管。
夏侯延不知道沈剑心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面前这个青衫佝偻、眼皮半耷的年轻人是谁。
杜唯。
南疆杜家旁支。
金刚骨武夫。
持银星刀北上。
秦将军的夫婿。
这些是军令上写的,也是北境军帐里传的。
夏侯延不信。
他信军令,但信不过“杜唯”这个人。
秦云眉是什么人,他听说过。
金刚骨的女武夫,北境军帐唯一以女子之身执掌军帐的统帅。
那种女人,会给一个普通的南疆旁支银星刀?
他看不透这个人。
但看不透归看不透,他现在需要这个人。
他需要通道开启。
他需要上城头。
他需要找到她。
哪怕是尸首。
那样的女子,天下没人配得上。
只有我夏侯延配得上。
生死不知,怎么也要找到。
这些念头藏在他心里。
他不会说出来。
他说出来的只有事实:女剑修,上城头,生死不知,等了两个月,下了四次谷。
够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夏侯延收起那些情绪,像收刀入鞘。
“说正事。”
他走到崖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蹲下来,用手指在岩石表面的灰尘上画了几道线。
“天堑裂谷,宽数十里,两侧崖壁近乎垂直。下潜靠崖壁上的岩石凸起控制速度,别直接往下跳,混沌之气有浮力,但浮力不均匀,乱跳会撞墙。”
他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下到三分之一处,混沌之气开始变浓。这个深度对修士来说已经很难受了,灵力护体会被消磨。你是金刚骨,这里对你几乎没影响。”
箭头继续往下。
“二分之一处。我的极限。”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报一个数字。
“混沌之气在这个深度已经不是雾了,是液体一样的稠度。每呼吸一口都往体内灌。无垢身的肉身扛不住更浓的。”
箭头再往下。
“三分之二处。我进不去。”
“混沌之气在这里近乎实质,像在泥浆里穿行。每一步都要以肉身硬挤。核心种在这个浓度下会剧烈反应。”
“它的火元之力和混沌之气是死对头,越浓越躁。你必须分出力量稳住它,不让它爆开。”
他抬起头,看着沈剑心。
“同时还要抵御混沌之气的侵蚀。”
“两件事同时做。这是最难的部分。”
“我四次都卡在这里。”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切肤之痛的记忆。
四次被混沌之气逼退,四次看着通道在眼前却过不去,四次白爬。
一个无垢身的武夫说“我进不去”的时候,那是事实,不是谦虚。
“节点在最底部,最底部。”
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岩石上点了一个重重的圆点。
沈剑心看着那个圆点。
他没有问“最底部有多深”之类的问题。
夏侯延说了四个深度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个难度台阶,已经够清楚了。
他问了一个问题。
“核心种呢?”
夏侯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我来。”
夏侯延带沈剑心走到军帐东侧的一顶小帐篷。
帐篷里有一个人值守,见到夏侯延进来,起身让开。帐篷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阵纹盒,盒盖半掀着,赤红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
夏侯延把盒盖掀开。
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躺在盒中。
通体赤红,内部有火焰流转,像一颗微缩的太阳被封在了石头壳子里。
晶石表面裹着一层极薄的阵纹,阵纹的光芒在明灭交替。
明的时候赤红,灭的时候暗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就是核心种。
沈剑心之前见过离火之种。
那些离火之种是拇指大小的赤红晶粒,温热,稳定,像炉子里的炭火。
这颗完全不同。
更浓,更烈,更不稳定。
站在它旁边就能感觉到它的躁动。一股灼热的气息从晶石里往外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不停地撞栏。
夏侯延伸手把核心种从盒里拿出来,递向沈剑心。
“拿着。”
沈剑心伸手接过。
入手滚烫。
那股烫来自核心种内部的火元之力。
在他掌心里乱窜,像一群发了疯的火蛇,拼命想冲破阵纹的束缚往外钻。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沈剑心的金刚骨体魄,别说一颗滚烫的晶石,就是把他扔进炼器炉里也未必能烫出反应。
他皱眉,是因为核心种的躁动比他预想的更厉害。
这东西在他手里跳,像一个活物在挣扎。他必须时刻分出一丝意念压着它,否则它随时可能挣破阵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