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比外面亮。
四角点着灯,灯芯是阵纹凝聚的光点,不冒烟,不晃动,把帐内照得通亮。
帐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图上标注着天堑裂谷的走向、三个通道节点的位置,以及裂谷两侧的地形。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蚀了百年的岩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没有甲,没有兵器,连配饰都没有。
但他坐在那里,气息沉稳如渊,让人感觉整个帐篷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归一境巅峰。
活了近两百年的人,身上的气息已经不像修士,更像一座山。
这是天堑军帐的主帅,姓周。
周主帅没有抬头。
他在看案上的一份文书。天威军帐发来的军令,上面盖着秦云眉的印。
军令的内容很简单:杜唯,南疆杜家旁支,金刚骨武夫,持银星刀北上,沿途各军帐放行无阻。
军令后面还附了一份备注,字迹是秦云眉的亲笔。
备注只有一行:此人与本帅大战一场,拳罡硬撼金刚骨不落下风。
周主帅把军令放下,把备注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向站在案前的沈剑心。
青衫洗白,腰背微佝,面色寡淡,眼皮半耷。
和军令上写的“金刚骨武夫”怎么看都对不上。
周主帅不以外貌取人。
能在秦云眉手下走拳的人,长什么样不重要。
秦云眉的拳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能让她在军令里专门写一行备注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她看得上眼的人。
无论是哪种,都值得他亲自见一面。
“坐。”
沈剑心坐下。
周主帅开门见山。
“你要过天堑。”
“是。”
“可以,但有条件。”
周主帅站起来,走到长案前,手掌按在堪舆图上天堑裂谷的中段。
“天堑裂谷底部有一个地脉节点。”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那条纵贯东西的裂缝慢慢往下滑,停在裂谷最深处的一个标记上。
“这里。整条天堑的地脉之力都汇聚在这个节点上。它是北境地脉网络的关键枢纽。”
他抬起头。
“这个节点里,需要埋入一颗离火之种。”
他顿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离火之种,是核心种。”
沈剑心的眼皮动了一下。
核心种。
“核心种埋入节点激活之后,才能和天枢阁铺设的离火之种网络连通。网络连通,天堑通道的阵法才能获得足够的灵力供给。”
周主帅收回手,回到案后坐下。
他看着沈剑心。
“节点在裂谷最深处。”
周主帅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天堑裂谷底部弥漫混沌之气。你从崖边往下看过了,应该感觉到——那东西比灵气、比蛮气都更古老,更原始。它侵蚀一切。”
“修士的灵力护体在谷中会被迅速消磨。归一境下去,撑不过半个时辰。”
“武夫靠肉身,比修士耐久。但同样会被侵蚀——只是慢。”
他抬起下巴,示意帐中另一个方向。
沈剑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帐篷的角落里,有一个人靠在帐柱上。
双臂抱胸,半阖着眼。
和昨天在军帐前厅里照面时一个姿势——不,简直像没动过。
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一身武人的短打扮,袖口束得极紧。
他的气息收束得很紧,但收不住的那一丝——沉重,凝练,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生铁。
“夏侯延。”
周主帅说,“无垢身武夫。他之前试过四次,深入到三分之二处就无法再进。”
夏侯延靠在帐柱上,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好像周主帅说的那个人和他没有关系。
“核心种极不稳定,遇混沌之气会剧烈反应。携带它下去的人,必须同时做两件事——抵御混沌之气的侵蚀,和稳住核心种不让它爆开。”
周主帅的语气没有变化。
“夏侯延做不到这两件事同时做。这是他四次失败的原因。”
帐柱旁,夏侯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弧度,算不上笑,。
周主帅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沈剑心身上。
“你是金刚骨,比夏侯延高一重。和秦云眉大战过一场的人,不是软脚虾。”
他的声音沉下来。
“这个任务,你来。”
“你活着上来,通道给你开。”
话说得很直。
没有半分客气,没有半分温情。
这是军令。
沈剑心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核心种。
天枢阁的东西。天
枢阁在北境铺设离火之种网络,搞了很久,胡广文提过。
现在这颗核心种需要埋到天堑裂谷底部的地脉节点里。
这件事天枢阁的人做不到,军方的人也做不到,只有武夫能下去。而他刚好是武夫。
刚好是金刚骨。
“行。”
一个字。
周主帅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一闪而过。
说不上欣赏,也说不上意外,更像是一个活了两百年的人确认了某件事。
他点头。
“夏侯延配合你。他下去过四次,对谷里的情况比任何人都熟。该注意什么,他会跟你说。”
说完,周主帅起身,走到长案另一侧,拿起一卷文书开始翻阅。
送客的意思。
沈剑心站起来,往帐外走。
经过帐柱的时候,夏侯延离开了柱子。
他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帅帐,走进军帐间灰蒙蒙的晨雾里。
走了一段路,没有人说话。
夏侯延走在沈剑心身侧半步之后,姿态随意,双手插在袖中。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肉身淬炼到极致的武夫才有的控制力,连走路都像在握刀。
沈剑心没有看他,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
“杜唯。”
夏侯延开口了。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在品味一颗刚入口的果子,酸甜还没分清。
沈剑心偏了偏头,表示在听。
“你也想去城头?”
“是。”
“那正好。”
夏侯延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走到军帐边缘一处空旷的地方,天堑裂谷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前停下,转过身,看着沈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