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那你跟他们打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一炷香。”
云岫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一炷香。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云岫不甘心。
“不知道。”
“你杀了人家还不知道人家是谁?”
“没必要知道。”
云岫噎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其实反驳不了。
沈师兄做事从来都是这样。做完了,轻描淡写,问也问不出来。
从寂山村一路走到北境,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风格,但每次碰到还是会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秦观澜始终没有睁眼。
他靠在石头上,呼吸均匀,似乎在调息。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在忍笑。
沈剑心看了他一眼。
“走了。”
秦观澜睁开眼,起身,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一言不发。
云岫还站在原地,嘴鼓着,最后悻悻地爬上自己的马。
“跟你说话真是——算了。走吧。”
三匹马重新上路,蹄声闷在干土里。
方向往北偏东,沿着荒原上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旧路走。
这条路非军帐官道,是江湖人走出来的野路,弯弯曲曲地绕过几处低矮的丘陵,直插天堑方向。
日头已经偏西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开始变了。
天堑。
远看是一道灰黑色的线,横亘在天地之间,从东到西看不到头。
走近了才知道。
那道线其实是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
数百年前,北境的地脉在一场地壳异动中断裂,形成了这道横贯东西的巨大裂谷。
裂谷宽达数十里,深不见底,站在南侧的边缘往下看,只能看到一层翻涌的灰白色雾气。
那是谷底的混沌之气,连天地禁制都无法覆盖。
云岫第一次看到天堑的时候,兴奋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但此刻她没有兴奋。
因为她看到了天堑南侧的景象。
人。
很多的人。
不,不是普通的人。是撤退的军队。
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卒沿着天堑南侧的官道往回走,队伍拉得很长,看不到尾。
伤兵被抬在担架上,断了的兵器扔在路边,血迹从官道上一直延伸到远处。
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沉默地走着,有人靠在路边的石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云岫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到了北境的真实面目。
不是舞台。
是绞肉机。
秦观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勒住马,看着那些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卒,沉默了很久。
“长城……在退?”他低声问。
沈剑心没有回答。
他骑着马,从撤退的队伍旁边经过。
那些士卒看了他一眼、一个青衫佝偻的年轻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少年,骑马往北走。
往北。
所有人都在往南撤,他们往北走。
几个士卒的眼神里露出困惑,但没人开口问。
北境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一个往北走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有比撤退更重要的事。
沈剑心不属于前者。
天堑军帐驻扎在天堑南侧的一处高地上。
和前线那些粗犷的军帐不同,天堑军帐的规模不大,但布局极其规整。
帐篷排列成三行,每行五顶,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帐篷是统一的深灰色,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连岗哨都只有两个。
站在入口两侧,一动不动,像两根铁柱。
这里的气氛和前线的军帐截然不同。
没有伤兵,没有嘈杂,没有血腥气。
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走路的脚步声都压得很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天堑军帐的职责只有一个:守通道。
妖蛮过不来,人族也过不去。
但裂谷上仍有几处极窄的节点,被军帐的归一境阵师以阵法锁住,需要许可才能打开。
这个军帐不参与长城前线的战事。
不管城头打得多惨烈,天堑军帐的人都不动。
因为天堑是最后的底线。
如果连天堑都丢了,长城防线就彻底断了。
-----------------
沈剑心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军帐的入口。
云岫和秦观澜跟在后面。
两个岗哨看了他们一眼。
大宗师级别的感知扫过沈剑心、什么都没扫到。
太虚敛息运转到极致,他在别人感知中就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修为约等于无。
岗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他身后的两个少年身上。
两个半大的孩子,修为却不低。
但天堑军帐常驻的都是大宗师以上的修士,归一境的强者有三位,分别镇守天堑的三个通道节点。
两个少年级别的修为在这里不算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岗哨没有拦。
天堑军帐不接待外人,但能走到这里的,要么有军令,要么有够硬的来头。
眼前这三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个青衫男人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这本身就不正常。
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带着两个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天堑军帐。
要么他真的没有修为,要么他的修为高到岗哨感知不到。
岗哨选择了后者。
军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安静。
几顶帐篷之间有修士走动,看到沈剑心三人进来,目光都带了审视。
不带敌意,只有警惕——天堑军帐的人习惯了对每一个外来者保持警惕。
沈剑心不在意那些目光。
他走到军帐中央的案前,站定。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文书,大宗师初期,正在翻阅一卷文书。
看到沈剑心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何人?”
沈剑心开口。
两个字。
“杜唯。”
军帐里的空气停了一瞬。
没有哗然,只有暗流涌动。
几个原本低头做事的修士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剑心身上。
审视变成了复杂——好奇、揣测、难以置信。
杜唯。
这个名字在北境军帐里已经传遍了。
持银星刀北上,秦将军的“夫婿”。
银星刀在北境是什么分量,每个军帐的人都清楚。
消息从天枢阁那边的茶余饭后传开,一路传遍了北境的每一个军帐。
杜唯这个名字,在北境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
但没有人见过他本人。
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