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马沿着荒路往北走,蹄声闷在干土里。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左边斜过来,把三匹马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在荒原上,像三道淡墨。
沈剑心骑在最后面,青衫微佝,腰背微弓,和走在路上没有任何区别。
云岫骑在第二匹马上,已经坐不住了。
她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面那道光幕,青灰色的光晕从地面延伸到天穹,横亘在整个视野的尽头,像一道连通天地的水帘。
天堑。
北境长城的天堑。
“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
云岫在马背上蹦了一下,差点没摔下来。
“师兄师兄!那就是天堑吗?好大!”
秦观澜骑在第三匹马上,月白剑服已经走了几天的路,沾了一层灰。
他比云岫稳得多,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光幕的方向,点了点头。
“嗯。”
“嗯什么嗯啊!你不激动吗!”
云岫回头瞪他。
“那可是天堑!我马上就能上城头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滴溜溜地转,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已经天人境了。
这个事实让云岫兴奋到有些膨胀。
下山以来她还没正经打过一场,手痒得不行。
她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上城头的画面了,她往城垛上一站,蛮风一吹,衣袂猎猎,妖蛮冲上来一个她杀一个,冲上来两个她杀一双。
最好来一头天蛮,让她过过瘾。
将蛮什么的太弱了,不够打的。
她甚至在想,等上了城头大杀特杀一番之后,再见到师姐立刻就告状。
告谁的状?
当然是沈剑心的!
师姐!沈剑心嫁人了!
想到这里,云岫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打的主意可多了。
见到师姐就告状,说沈剑心在外面娶了媳妇,把师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到时候师姐一怒之下。
找沈剑心算账,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嗯,就这么干。
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又转了两圈。
秦观澜没理会师妹的雀跃。
他盘膝坐在马背上,闭着眼,双手搁在膝上,气息沉入丹田,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御空境。
这些日子跟着沈剑心行走,连日赶路,风餐露宿。
御空境的气息越来越稳当,真元运转如环无端,周身灵台一片澄明。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跟在沈剑心身边,连呼吸都带着剑意。
那种剑意不是刻意散发的,是沈剑心整个人就像一柄行走的剑,走在那里,气息自然外溢,周围的人沐浴其中,修为自然会受到砥砺。
秦观澜暗暗运功,把御空境的根基又夯实了一层。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
马蹄的颤动从地面传来,频率快,幅度小。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岫也感觉到了。
“师兄,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云岫的脖子缩了回去,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
“方向是……南边?”
秦观澜睁开眼。
他感知了一下,确认了方向。南边。
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座小镇的方向。
“是山水易位。”
秦观澜低声说。
他在蜀山藏经阁里读过关于这种事情的记载,山水易位是妖蛮一族的秘术,能强行扭转地脉山水。
但他也只是读过,没有亲历过。
两小只都不清楚山水调转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困惑。
“沈师兄——”
秦观澜刚开口。
沈剑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
“无事,赶路。”
两个字,像石头落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被压平了。
秦观澜闭上了嘴。
既然沈师兄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念头,或许在蜀山第一次听到“沈剑心”这个名字的时候,那颗种子就埋下了。
沈剑心。
当时他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来见到了。
青衫佝偻,腰背微弓,像个在乡下田埂上溜达的农人。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但越走越近,越看越深,他就越明白。
有些人不需要挺直腰背,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柄剑。
蜀山同辈之中,不止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还有几个师侄一辈却同龄的师兄弟,私下里议论过沈剑心,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上城头之前,你们两个争取把修为再提一提。”
沈剑心的声音又传过来,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
“否则等真上了城头遇上大战,不一定顾得上你们。”
云岫撇了撇嘴。
谁用你管。
烦人。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了半天,但到底没说出口。
嘴上不说,身体倒是老实的,她收敛了气息,也开始在马背上调息。
秦观澜则点了点头:“是,沈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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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堑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天地禁制以整座长城为根基连通天地,将长城以南彻底隔绝。
寻常修士走到禁制边缘,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连蛮气都透不过来,更别说人。
要上城头,得走军帐的通道。
前方百里有一座军帐,是天堑南段最大的军事枢纽。
上城头的人得到军帐报到,由军帐临时开辟出一条通道,穿过天地禁制,才能登上城头。
沈剑心想到军帐,就想到天威军帐的统帅。
秦云眉。
给他挖了个坑。
一个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有多深的坑。
沈剑心略感头疼。
但头疼也没用。
坑已经挖了,跳不跳由不得他。
当务之急是到军帐,上了城头再说。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那道光幕。
光幕安静地横亘在天际线上,和往常一样。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天色暗了一分。
就在这时,天空变了。
北方的天穹上,三道光同时亮起。
红的,白的,蓝的。
像三颗坠落的星辰,从天穹高处拖出三条刺目的尾焰,朝着南方,朝着那座小镇的方向,直直坠去。
三道光在天幕上划过,照亮了半边天。
荒路上的两小只同时抬头。
云岫的眼睛瞪圆了。
她天人境的感知在那一瞬间被那三道光碾过去,不是视觉上的碾压,是修为层面的。
那三颗“星辰”不是星辰。
是三个妖蛮。
三个恐怖到她的天人境感知都不愿意去丈量的妖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