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慢慢张开,五指伸展开来,掌心朝上。
然后它去够案上的一只茶杯。
手指碰到茶杯的一瞬间,没有碰到。
手指从茶杯的表面穿了过去。
穿过瓷壁,穿过茶汤,穿过杯底,然后从茶杯的另一侧伸出来。
茶杯纹丝不动,茶汤一滴未洒。
像那只手根本不存在。
沈剑心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面具男收回手,手指从茶杯里抽出来,重新缩回屏风后面。
“看明白了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沈剑心没有说话。
但他确实看明白了。
“我不完全存在于这个世界。”
面具男说,“就像你看到的,我的手可以穿过实物。不是隐匿,不是幻术,是真的……不完整。”
他停了一下。
“我卡在两个世界之间。”
“像一张被夹在书页里的纸。翻不过去,也掉不出来。”
沈剑心听得很认真。
他的杀意还在,压在心底的最深处,像一层薄冰下的暗流。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全在杀意上了,面具男说的话正在一点一点地填补他心中的拼图。
“所以你回不去现实世界。“沈剑心开口了。”
“回不去。”
“也走不进天命世界。”
“走不进去。”
“那你怎么——”
“活到现在的?”面具男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沈剑心没有否认。
面具男轻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很多次。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不死不活,不存不在。”
他说“不死不活”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那四个字里的重量,沈剑听得出来。
不死不活。
不存不在。
比死更难,比活更苦。
死了一了百了,活着至少还能做事。
但面具男的状态是,既死不了,也做不了。
“你说你做不了事。”
沈剑心的目光落在屏风后面那只收回的手的位置,“天枢阁——”
“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面具男接上了他的话。
声音里没有悲壮,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磨去了所有棱角之后的平铺直叙。
“我不能亲手杀人。”
“不能亲手打架。”
“不能亲手碰任何东西。”
“不能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造成任何一点伤害。”
他说“任何一个人”的时候,语气格外重。”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修为通天又如何?”
“我连一个普通人的一根头发都碰不了。”
这是他存在的规则。
比任何禁制都彻底。
比任何阵法都不可逾越。
不是外力强加的束缚,是他存在的本身,他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他对这个世界无法产生作用。
就像影子无法推动现实中的石头,回声无法打碎产生它的墙壁。
“但我可以建立组织。”面具男说,“可以提供资源,可以布置后勤,可以通过他人的手来实现自己的意图。”
“天枢阁就是我的手。”
“离火之种就是我的剑。”
“我用天枢阁的网络铺设离火之种,用离火之种保护山水节点,用山水节点守卫北境。”
“全都是间接的。”
“全都是借他人之手。”
“因为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这段话,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琉璃灯的灯芯噼啪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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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坐在案前,一言不发。
他在消化。
面具男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过了三遍。
这些话太过离奇。
换一个人来听,大概会当成疯子的胡言乱语,什么两个世界,什么不完全存在,什么无法伤人。
这些东西在任何一本典籍、任何一部功法、任何一个传说里都没有记载。
但沈剑心没有质疑。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现实世界降临天命的人。
他知道这件事是可能的。
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夜他感知楼阁核心那层“纱”时,就觉得那层纱不像阵法,不像禁制,更像某种自我封闭。
如果面具男不完全存在于天命世界,那他的气息自然无法被正常感知,不是他在遮蔽自己,是他本身就不完整。
那层“纱”不是遮蔽。
是虚无。
是“不存在”在“存在”的世界里留下的痕迹。
就像水面上的油花,你看得到它在那里,但你伸手去捞,什么也捞不着。
这些逻辑都对得上。
但沈剑心仍然不信他。
他不能亲手伤人,但他可以借刀。
沈剑心不信。
面具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隔着屏风,那双极淡的瞳色在面具后面静静地注视着沈剑心。
“你问的,我都告诉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沈剑心移开了目光。
不是被说服了,是暂时没有更多可以问的了。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经不那么热了,入口的温度刚好,甘冽的回味还在,但比第一口淡了一些。
两千里路走出来的龙井,终究是要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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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沉默了一阵。
不算长,也不算短。
长到琉璃灯的灯芯又噼啪了两声,短到茶盏里的茶还没有完全凉透。
然后面具男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变了。
变得更深沉了一些,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但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问我是谁。”
沈剑心抬了一下眼。
“你心里还有更大的问题。”
面具男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比如——”
“现实世界。”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具男似乎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片刻后,“现实世界快撑不住了。”
战争造成的锐减,是那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缩减。出
生率下降,死亡率上升,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越来越多。
有些小型安全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是被妖魔攻破,是人死光了。
“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在变得模糊。”
面具男说,“这件事你应该有感觉。”
沈剑心没有说话。
但他确实有感觉。
青铜门。
他从青铜门降临天命世界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那道壁,不是铁板一块的。
它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有厚度的。
有时候厚得像一堵城墙,有时候薄得像一层纸。
青铜门就是壁最薄的地方。
而壁垒变薄,不只影响天命世界,现实世界也在被影响。
“如果说天命世界是一盏灯。”
面具男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已想透了才说出来的平静。
“现实世界就是另一盏灯。两盏灯的光在交界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停了一下。
“而现在,有一盏灯快要灭了。”
沈剑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