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在客位坐下。
他端起茶盏,看了一眼茶汤。
碧绿的茶汤清透见底,没有任何杂质,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是活的。
他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冽,回味悠长。
和北境这片荒原上的一切都不搭,荒原上只有枯草、碎石和带着铁锈味的泥土,哪里来的这种茶?
沈剑心放下茶盏。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琉璃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屏风后面的人也饮了一口茶。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不急不缓,像是在闲话家常。
“北境的风沙大,茶不好养。这茶叶是从江南带过来的,龙井,明前的。走了两千里路,味道还没散尽,也算是难得。”
沈剑心没有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等着。
他知道对方不会一直说茶。
果然,面具男放下了茶盏。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温和而平淡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不再是茶了。
“沈剑心。”
三个字。
暖阁里的琉璃灯晃了一下。
沈剑心端茶的手没有任何动作。
暖阁里的琉璃灯又晃了一下。
沈剑心。
他端着茶盏,没有放下,也没有饮。
茶汤碧绿,清透见底,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是不知道头顶正悬着一把刀。
屏风后面的轮廓没有动。
那道声音也没有停。
“天海安全区。”
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怕沈剑心听不真切。
“南巷。”
又是两个字。
六个字连在一起,像一把极薄的刀,没有挥,只是搁在那里,刀刃贴着皮肤,还没用力,寒意就先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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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茶盏在他手中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心跳……
心跳漏了一拍。
只一拍。
然后恢复了正常。
但就是那一拍的空白里,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南巷。
那条永远潮湿的巷子。
青石板上的苔藓常年不干,墙根的砖缝里长着杂草,木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老人在叹气。
王婶的大嗓门从巷口传到巷尾,喊谁家孩子回家吃饭,喊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陈爷爷坐在门槛上咳嗽,咳得弯下腰,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杵到地上。
张大哥蹲在墙根啃馒头,看见他路过会咧嘴笑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李老头在巷子深处那间破院子里,一拳一拳地打他,打得他趴在地上起不来,然后扔给他一块毛巾,说:“起来,再来。”
那些记忆被时间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轮廓还在,但细节散了,他已经有些记不太清。
可现在。
现在有人把这六个字原原本本地摆在他面前。
天海安全区,南巷。
像有人在他已经结痂的伤口上,用刀尖轻轻一挑。
痂没掉。
但底下的肉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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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没有开口。
他端着茶盏,看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的心底,有一股杀意翻涌上来。
这股杀意是冷的。
冷到结冰,冷到沉底,冷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它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像地下水从岩层裂缝里沁出,无声无息,先是润湿了表面,然后慢慢积聚,积聚到一定深度,才让人意识到,原来底下有这么深的水。
沈剑心压住了。
压得极深极沉。
深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沉到他的气息没有一缕外泄。
但杀意这种东西,不是气息。
气息可以被敛住,杀意不行。
杀意是一种意志,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出的、指向性的毁灭欲望。
它不走经脉,不走气血,不走任何可以被功法封住的通道。
它走的是心。
而心,是藏不住的。
至少在有些人面前,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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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面的轮廓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面具男开口了。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好重的杀意。”
三个字落地,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一分。
沈剑心的手没有动。
面具男也没有在意他有没有动,只是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种温和而平淡的调子,像在闲聊。
“藏得也很好。”
他顿了顿。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这最后一句说得很慢。
沈剑心放下了茶盏。
也是一只手腾出来的方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剑心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是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一部分、但还差最后几块拼图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屏风后面沉默了一瞬。
不长,大约一盏茶凉一半的工夫。
然后面具男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是什么人”。
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和你一样。”
沈剑心没有接话。
“回不去了。”
三个字。
回不去了,现实世界。
沈剑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面具男说,“比你表现出来的更久。”
沈剑心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对方继续说。
面具男继续说了。
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讲过的故事。
他来天命世界的时间,比沈剑心更早。
早多少?
他没有说具体的数字。
但他用了一个词,“很久以前”。
那个“很久”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重量。
不是修辞,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像石头压在胸口的那种重量。
沈剑心听出来了。
这个人来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要久。
久到可能比天命这款“游戏”正式上线的时间还早。
“但我和你有一个区别。”
面具男说。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了,变得更低,更沉,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不完全存在于天命世界。”
沈剑心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面具男没有立刻解释。
他伸出一只手,从屏风侧面的缝隙里探出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像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但它的轮廓……不太对。
不太对在哪里,沈剑心一时间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