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裹挟着侯青和孟擎消失在废墟尽头,天人修士收回目光,面色沉静地转向坑边。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朝阵师挥了挥手:“继续。”
阵师们重新跳下坑底,将那块貌不惊人的暗灰色碎片安放在阵术中心,覆土,布阵,灌入鲜血。
过程一丝不苟,和之前在秦观澜那边所见一模一样。
坑边的兵卒重新列队,将坑口团团守住。
天人修士没有解释方才那场变故,也没有解释那只玄铁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他只是站在坑边,目光从一众江湖客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孙威身上。
孙威正抱着他那柄重剑蹲在一堵断墙根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心里直打鼓,方才沈剑心接住金刚境武夫一拳时他看得清清楚楚,更看得清清楚楚的是——杜老弟跑了。
就这么跑了。
带着那两个袭击队伍的人一起跑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拿下。”天人修士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兵卒上前,一左一右将孙威从地上拽起来。
重剑被缴了,两只手被反剪到身后,粗糙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好几圈。
孙威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句话——杜老弟啊杜老弟,你真是坑死我了。
几个士卒站在他面前,面色不善。
其中一个小校抱着刀,上下打量着孙威,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定了罪的奸细。
“这人跟那个假书生一起来的,说不定也是细作。”
小校冷冷道,拇指顶开刀鞘寸许,刀刃在营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爷拄着九环刀从人群中挤过来,刀刃上还沾着血蛮的血浆。
“这个人我认识,和那个书生不是一路人。”
“刚才血蛮偷袭的时候,他还救了我一命。”
他用刀背轻轻拨开那小校按在刀柄上的手。
“人先扣着,等回了军帐再说。真要审,那也是秦将军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动私刑。”
小校看了马爷一眼,又看了看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孙威,终究是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孙威低着头,被兵卒押到板车旁边看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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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威军帐,夜。
秦云眉坐在案后,正在翻阅今日的粮草账册。
案角的传音法器忽然亮起微光,她放下账册,指尖在法器边缘轻轻一点。
天人修士的嗓音从法器中传出,压得极低,将押送途中发生的变故简要禀完,血蛮袭击,杜唯隐藏修为,至少金刚无垢。
陈蛮的两个徒弟现身抢夺离火之种,被杜唯一人截下带走;三人现下落不明。
秦云眉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将传音法器轻轻搁回案角,然后站起身,双手绕到颈后,解开了甲胄的系带。
铁甲从肩头滑落,沉闷地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将护腕、束带、腿甲一一解下,叠放整齐。
当她重新站直时,身上只剩一身素白的武夫短打,束腕束踝,勾勒出常年打熬不曾松懈的肌体线条。
她散开的长发被夜风从帐门外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侧脸,那张原本被铁血气息遮盖了许久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出了另一种轮廓。
她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好,但那双瞳仁里此刻燃着的不是女子柔情,而是见猎心喜的战意。
一步踏出营帐,再一步,人已至军营大门口。
寨墙上的火把被她的气劲压得齐齐矮了半寸,火焰贴着松脂无声地伏倒。
她没有拔刀,没有披甲,只是负手立在寨门前那块夯实的泥地上,身后是天威军帐连绵的营火,面前是无尽的夜色。
夜空中,一道青衫身影踏空而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沈剑心站定,双手抱拳,姿态端正得像个来拜见长辈的读书人:“秦将军。”
秦云眉抬眼。
眼前这人,身形瘦弱,面容平平,站姿甚至有些习惯性的佝偻。
之前她在军帐中见过此人,当时只觉得是个不值一提的穷酸书生。
此刻他仍是那副穷酸模样,但周身那股引而不发的气血,已是金刚无垢。
藏得如此之好,她竟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察觉。
她心中没有恼怒,反倒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昂然。
这世上的女子武夫走到金刚境,哪一个不是在争渡中一步一叩,能遇到一个值得全力出手的对手,是天赐。
她的气势开始攀升,不是灵气,不是真元,是纯粹的武夫气血。
那气血蒸腾间,寨墙上的火把呼地重新立起,烧得比方才更烈。
“不必客套。”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轻松随意,但落脚处的地面猛地向下沉了半寸,蛛网般的裂纹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最远的一道裂到了寨墙根下。
金刚骨境界的武夫,举手投足间皆有千钧之力。这是沈剑心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强的一位武夫,不仅仅是境界,更是那股举世无双的气象。
她站在那里,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
“你想如何?”秦云眉开口,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沈剑心道:“敢问陈蛮在何处。”
“来救人?”秦云眉嘴角罕见地扬起一丝弧度。
不得不承认,这位女子武夫笑起来极为好看,并不逊色于铸剑山庄那位苏青晏。
只是两人各有特色,苏青晏的眉眼是端庄中藏着似水柔情,而眼前这位,是英气勃发中带着几分见猎心喜的锋芒。
但在那滔天拳意的倾泻下,这点好看并没有让沈剑心多留意半分。
下一刹那,秦云眉抬起右掌,翻掌朝天,五指微曲。
天地间流动的灵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朝她掌心疯狂汇聚。
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在她掌中越聚越浓,越转越快,然后她五指猛地攥紧,将那团灵炁怦然捏碎。
爆开的汹涌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碎石、沙尘、枯草被这股气浪裹挟着倒飞出去。
周遭所有术法、阵术、法器在这一瞬间同时失效,不是被压制,是被彻底抽干了赖以运转的灵炁。
这片区域被她硬生生炸成了一片纯粹的武夫战场。
没有灵炁,修士便无法引动天地之力;没有术法,所有花哨的手段都成了摆设。
要打,就只能用拳头,只能用武夫的体魄和拳意,一拳一拳地打。
“想救人?可以。”
秦云眉放下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看起来瘦弱的男人,“打赢我。”
沈剑心一直习惯性佝偻的腰杆缓缓挺直。
他双手抱拳,姿态依旧是那个教书先生式的温文尔雅,但周身的气势已经开始变化。
衣角无风自动,先是极轻极细的噼啪声从他体内传出来,像是冬日火炉里第一根松枝被点燃时的脆响。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如同青天白日里平地炸开一声又一声闷雷。
振衣,筋骨鸣!
“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