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带着侯青和孟擎掠出数里，在一处僻静的山坳中落定。
溪水从乱石间淌过，几棵野松斜斜地遮住天光，将三人的身影笼在斑驳的树影里。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给两人留出喘息的空间。
侯青踉跄着站稳，下意识将孟擎挡在身后。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年轻人一拳就把他轰飞了。
他那一拳用的是巧劲，将他整个人裹在庞然而毫无攻击性的劲力之中，像一阵狂风卷起落叶，根本无从抵抗，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受伤。
更让他惊疑的是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拳意，北斗踏罡，那是吞鲸武馆的独门拳法。
“你到底是谁？”
侯青压低声音，浑身的肌肉还绷着，像是随时准备再扑上去拼命，“你怎么会我们武馆的北斗踏罡？”
孟擎站在侯青身后，目光却不像师兄那般戒备。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剑心的脸，那张面容很陌生，但那双眼睛他见过。
沈剑心没有再隐瞒。
他抬手，抱拳，语气温和平静：“侯师兄，孟师兄，是我。”
侯青一愣。
孟擎已经站起身来，声音里压不住惊喜：“沈师弟！真的是你——沈青沈师弟！”
侯青这才后知后觉地张大了嘴，盯着沈剑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上上下下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剑心没有急着叙旧。
他看着两人，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袭击军帐的押送队伍？陈蛮师父在哪儿？”
侯青和孟擎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懑。
侯青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是为了救师父。”
沈剑心微微皱眉。
他之前在天威军帐便察觉到陈蛮的气息就在附近，却被某种术法遮蔽了方位，感应不到具体位置。
侯青咬着牙道：“师父被秦云眉关起来了.就在天威军帐地底下，一处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隐秘地牢。”
沈剑心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侯青指了指玄铁箱子的方向：“他们要往山水节点里埋的东西，叫‘离火之种’。”
“取自地心熔火核心，以天人境修士的真元为引，叠加千百道火行阵法炼化而成。”
“一旦埋入山水节点便会与地脉连通，以地脉中的灵力为燃料自行积蓄力量，蓄到顶峰便可在任一核心军帐统一触发。”
沈剑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听到“统一触发”四个字时，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观澜那边埋下的那一颗，自己这边正被重兵护住的那一颗。
这还只是他亲眼看见的两颗。
北境的山川走势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山水脉络都有无数节点。
如果每个节点都埋下一颗。他在心中默默推算了一下可能覆盖的范围，得出的结果让他微微吸了口凉气。
军帐要的不是一道防线。
他们要把整个北境变成一片火海。
侯青继续往下说。
引爆后的离火并非寻常火焰，而是一种能持续燃烧数年、将岩石熔成琉璃的“焚灵之火”，专伤神魂。
天人修士御空而过时，神魂也会被火域中的离火之种牵引灼烧，轻则跌落境界，重则当场陨落。
火焰熄灭之后，这片土地也会被侵蚀成没有任何生机、连地脉灵力都被烧尽的不毛之地。
妖蛮无法跨越，人族也无法再踏足。
整个北境将沦为一片死域。
这不仅仅是自损八百，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更残酷的是，每一枚法器埋入地脉都需要大量活人鲜血为引。
那些修为不高的江湖客和普通兵卒被派去执行这项任务时，并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做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挖坑、布阵、送东西，以为自己是在为北境长城出力。
所有参与埋设的底层兵卒和江湖客的牺牲，最终都会被归入战报中一行被模糊了真相的文字。
而引爆之后，不仅是来不及撤出北境的人，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飞鸟、走兽、草木、溪鱼，全都会一同葬身火海。
“师父就是发现了这个。”
侯青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秦将军让他带人去埋离火之种，他不肯。”
“他说杀妖蛮他陈蛮绝无二话，但要他亲手把北境烧成死地，他不干。”
“他还要去告诉其他人，让大家知道自己在埋什么。然后秦云眉就出手了。”
沈剑心没有为结果如何，因为显而易见。
陈蛮被秦云眉打伤关在了天威军帐地下的某处牢窟中。
后来侯青和孟擎也被军帐秘密追捕，只能在暗处东躲西藏。
他们之所以冒险抢夺离火之种，一是为了破坏山水节点的连通，二也是想用离火之种作为筹码，逼秦云眉放出师父。
沈剑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角。
他看着侯青和孟擎，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我知道了。两位师兄，如果还信得过我，请在北岸军帐稍等。”
侯青一听这话，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沈师弟，你是要去硬抢？我们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胜算！”
孟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是在场三人中最聪慧的，从方才沈剑心那手斗转星移便已经看出，这位沈师弟如今的武道修为，恐怕早已在师父之上了。
而且之前种种，沈剑心化名沈青，名剑山庄斩烟云，石溪剑宗斩方蝉知，龟背岛斩龙，这些事他虽不曾当面确认，但早已在心中拼出了完整的图景。
“师兄，我们去了只会给师弟拖后腿。”
孟擎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在北岸等师父出来就好。”
侯青还想说什么，转过头看见孟擎的眼神，又看了看沈剑心那张依旧温和却让他后脊发凉的脸，终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息，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秦云眉是金刚骨。女子武夫，皮肉比男儿还硬，拳劲比男儿还沉。千万小心。”
沈剑心点了点头：“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