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已经绕着那只玄铁箱子转了不下十圈。
队伍在一片还算平整的河滩地上临时休整,兵卒们三三两两蹲在河边灌水,骡子被解了辔头在啃草。
那只黑漆漆的大铁箱子就搁在板车上,箱壁光滑如镜,一丝接缝都找不到。
云岫起先只是好奇,拿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响,又凑近了看上面有没有花纹。
看到箱子底部的时候,她忽然趴了下去。
“秦观澜!秦观澜你过来!”她半个身子探到车板底下,声音从车板下面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几分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
秦观澜正盘腿坐在不远处调息,闻言睁开眼睛,背上那只用粗布裹着的剑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见云岫伸着一根手指指着箱底某处,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沙里刨出一枚铜钱。
箱底边缘刻着一圈极小的符文,笔画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地排列成环形,不是装饰,不是铭文,是某种极古老的封印术式。
秦观澜蹲下来,就着云岫指的位置看了片刻,认出了其中几个符文的走向,和蜀山剑典里记载的几种封印术有些相似,但结构完全不同。
“是什么?”
云岫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三分,像是怕被箱子里的东西听见。
“封印术式。”
秦观澜的声音依旧很稳,“很老,不是现在的路数。”
云岫的眼珠转了转。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河边灌水的兵卒,又看了一眼蹲在远处啃干粮的那几个江湖客,然后凑近秦观澜,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要做坏事的兴奋。
“我有个主意,我就用一点点剑意,探一探,就探一下。”
“这东西封得这么严实,里头肯定有古怪。咱们不搞清楚是什么,万一走到半路它炸了怎么办?”
她说着便伸出手指,指尖已经凝了一缕极细的剑意。
秦观澜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云岫瞪他。
秦观澜面无表情,只是说了一句:“沈师兄那边,我会如实告知。”
云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来,指着秦观澜的鼻子,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想说“你敢”,想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他的眼线了”,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看着秦观澜那张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秦观澜从不放空话。
他说会告状,那就真的会告状。
她悻悻地把手缩回来,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朝河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算你狠。
同一片天空下,沈剑心打了个喷嚏。
“杜老弟,你是不是染了风寒?”
孙威怀里抱着那柄新换的重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见他打喷嚏便顺嘴关心了一句。
“没有。”
沈剑心揉了揉鼻子,“可能有人在念叨我。”
孙威没在意这个。
他抱着重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该怎么说。
他本来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练的,但那招实在奇怪,明明在幻境里劈出去的时候感觉浑身都是劲儿,醒来之后怎么劈都不对。
姿势不对,力道不对,连握剑的手都像是别人的。
他观察过,杜唯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但好歹是那个天人境的秦观澜和云岫的师兄。
再怎么说,耳濡目染也该懂一点。
这类书生不都是嘴上功夫了得,纸上谈兵头头是道,说不定真能看出点什么。
“杜老弟。”
他终于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你不是说你对剑法略知一二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看我这剑也换了,要不……”
“咱俩切磋切磋?放心,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他拍了拍自己手里的重剑,又看了看沈剑心空空如也的双手,想了想,弯腰在地上捡了两根差不多长短的枯枝,把其中一根递给他。
“用这个,不伤人。”
沈剑心看了看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枯枝,又看了看孙威满怀期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孙老哥手下留情。”
两人找了块空地。
孙威双手握住枯枝,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把那招的起手式过了一遍。
他其实心里有点矛盾,既想让杜唯夸他几句,又怕这穷酸书生真懂剑法,看出他那招不伦不类来。
算了,先劈一剑再说。
他踏前一步,枯枝斜劈而下。
这一劈比他在幻境里劈出的那一剑差了不知多少,力道发飘,角度也偏了半寸,但隐隐已经有了一股极淡极模糊的沉意。
沈剑心侧身避开,枯枝在他身侧擦过,差了不到一指的距离。
孙威心头一跳。
这书生反应倒是快。
他又连劈了几剑,一剑比一剑更用力,那招数虽然不成章法,却有一股不服输的蛮劲。
沈剑心左躲右闪,每一次都是“差一点”就被劈中,但每一次都“堪堪”躲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脚步始终不乱,呼吸也始终平稳,但额头上硬是被他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金刚境武夫要憋出汗来,比打赢一场架还费力。
孙威越打越心惊。这读书人运气也太好了,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不信邪,又是一剑横扫。
沈剑心低头避过的同时,枯枝的尖端极不经意地在他脚踝旁边轻轻一拨。
孙威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天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手里的枯枝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落到地上。
沈剑心赶紧上前两步,弯着腰,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歉意:“孙老哥,你没事吧?”
“是我不好,刚才躲的时候腿碰到了你的脚,一不小心,孙老哥真厉害,那几剑又快又沉,我差点就没躲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孙威,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孙威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看着沈剑心那张诚恳得毫无破绽的脸,又看看他额头上那层货真价实的汗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这小子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想起之前在山谷里,那两个将蛮出现的时候,杜唯跑得比自己还快。
可后来呢?
后来他和云岫都陷入了幻境,是秦观澜把他们背出来的,杜唯做了什么?
他当时在哪儿?
孙威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