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深处,秦观澜提着三颗天蛮的头颅走了出来。
那棵诡异的大树尚未伏诛,他另一只手上的剑甚至没有沾血,不是没出剑,是出剑太快,快到连血都来不及沾。
他的目光扫过那棵仍在挥舞人头枝条的大树,剑锋微抬,便要上前。
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观澜回头,沈剑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师兄摇了摇头,示意他再等等。
此刻仍在幻境中的三人,各自困在不同的心关里。
柳长河柳宗师显然是看不破情关的那一类,幻境中她正对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沈剑心看了一眼便直摇头,心甘情愿被骗,这种情况别人帮不上忙。
云岫那边倒是简单明了。
小丫头蹲在蜀山天梯的半山腰,头顶乌云滚滚,一道接一道的闷雷炸得她浑身发抖。
沈剑心忍不住叹了口气,之前在寂山村外,为了让这丫头心服口服,他便施展过九霄雷鸣。
这丫头怕雷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
而最让沈剑心意外的,是孙威。
沈剑心将整个过程一一看在眼里——这棵妖树的用意并不难参透。
它从不直接杀人,而是用最诛心的方式让猎物自行了断。
它剖开每个人的记忆,找到最痛的那道伤疤,然后用仇恨、愧疚、恐惧将伤口一寸寸撕大,直到猎物再也承受不住,亲手砍死自己。
它让猎物误以为这是一种解脱,砍下“仇人”的头颅,便是报了仇。
杀死“罪人”,便是赎了罪。
但代价是,在现实中亲手割下自己的头颅。
之前那些将身体活生生剖开的人,便是这样死的。
他们没有输给妖蛮,没有输给幻境,他们输给了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而孙威的过往比任何人都更沉重。
年少时的热血与愚蠢,半生背负的愧疚与仇恨,被自己最信任的同伴蒙骗,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然后花了整整一辈子去追杀一个不该恨的人。
他这半生,从满怀热忱的少年侠客沦为烂泥里的野狗,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就是亲手砍下那个“仇人”的头。
如今幻境把那个“仇人”重新放在了他面前,重伤,无力反抗。
只要他挥出这一刀,便能从折磨了半辈子的恨意中“解脱”。
沈剑心自问,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砍下去。
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孙威的抗衡会以失败告终。
他几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孙威心神溃散的瞬间出手打断幻境。
但孙威没有砍。
他没有砍下去。
沈剑心站在迷雾中,看似平静如常,喉头却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他看见那个在军帐码头对谁都点头哈腰、碰到妖蛮扭头就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怂包的孙威,翻过了刀背,背对着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天人,面朝着无边无际的妖蛮浪潮。
这个人在烂泥里趴了半辈子,被命运反反复复碾进泥里,他把年少时的自己活活埋在心底不敢去碰,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让那颗头颅落地。
他守住了。
妖树狂怒。
挂在枝头的千百颗人头同时发出凄厉的嚎叫,枝条疯狂抽动,无数人头从树冠上挣脱,拖着长长的发丝朝孙威的方向扑去。
既然蛊惑不了,那便直接撕碎。
沈剑心指尖一弹。
一道湛蓝色的剑光从他指尖飞出,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柄通体湛蓝的长剑。
剑身上有细密的金色裂纹,裂纹中透出的光如同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瀚海。
这柄本命飞剑许久不曾出鞘,此刻悬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如同一个被关在家里许久终于被放出门的孩子。
它没有惊涛骇浪,没有剑意咆哮,只是静静地悬在那棵妖树的顶端,剑身上的金色裂纹微微一亮。
海面,平了。
与此同时,沈剑心迈开步子,朝孙威走去。
他在浮屠塔第一层学过一门剑法。
那是在那片竹海中点亮的第一批白色剑招之一,名叫“重山”。
影影重重的重,算不上什么厉害剑招,没有一字剑诀的快,没有灵蛇九探的巧,没有泼雨剑诀的密,只是最朴素的劈砍,讲究势大力沉,以拙破巧。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一剑很适合眼前这个人。
他走到孙威身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威几乎被压垮的肩膀。
那动作极轻极柔,就好像掸去他肩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幻境中。
孙威横着那把从地上捡来的旧刀,面对着黑压压涌来的万千妖蛮。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姿势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他在烂泥里趴了半辈子,此刻却把后背交给了一个他恨了半辈子的人,把刀刃朝向连金刚境武夫都要拼命的天蛮大军。
这很蠢,蠢透了,蠢得和当年在苍岭山脚下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流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胸膛里那颗被自己压了半辈子、几乎快要忘了怎么跳动的心脏,正在狠狠擂着。
赴死,他年轻时一直在找的赴死之地,原来不是某个可以让他死得轰轰烈烈的战场,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可以是赵安,可以是薛平,可以是陆川,可以是任何一个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人。
不是大侠才有赴死之地。
他孙威也有。
他一直都有。
孙威跨出一步,一刀劈下。
他这一刀平平无奇,甚至不如他当年砍那头野猪精时来得有力。
但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一座山峰拔地而起。
那山峰如剑,从脚下破土而出,岩壁陡峭,棱角分明,每一道山脊线都像是一道剑锋。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
无数座山峰从地面上接连升起,如连绵不绝的剑阵,朝着那片妖蛮的浪潮碾压过去。
山势叠嶂,天崩地裂。
他在烂泥里趴了二十多年,此刻一刀劈出了一座山。
不!
劈出了,千重山!
这招,沈剑心觉得可以叫做千重山。
随即一抹剑意从沈剑心指尖没入孙威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