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出现在孙威身后。
身边还有同样被幻境吞没的云岫,两缕极淡的剑气在她眉心萦绕,像两尾细小的游鱼缓缓转动。
他先看了云岫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这丫头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要吃吃亏的。
云岫此刻的幻境和孙威的截然不同。
她在蜀山长大,从小被悬剑老人捧在手心里,被师兄师姐们护在身后,不通世事,自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心魔。
她唯一害怕的事情是。。。。。。
打雷!
此刻在她眼中,整片山谷正被一场蜀山罕见的雷暴笼罩,乌云压顶,电蛇在云层中乱窜,雷声炸得地动山摇。
小丫头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捂着耳朵,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她脚边还搁着两把从首饰铺子里精挑细选的玉簪子,幻境里的她刚把簪子揣进怀里准备回蜀山给师侄们炫耀,转头就被这场雷暴堵在了半道上。
她甚至还在对着空气嘟囔,声音委屈巴巴:“我不就是偷跑下山玩几天吗,至于劈我嘛……”
沈剑心自然不管她。
他转向孙威,目光便沉了下来。
四个人,四种情况。
柳长河是情关难过,遇人不淑,他想帮都帮不上忙,这玩意儿他觉得自己都一窍不通。
秦观澜那边他极其放心,少年心性纯粹,剑心稳固,幻境中只是独自面对蜀山上最严苛的剑术考验,那些幻象刚一成型便被他心湖中的剑意绞碎,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心神。
而孙威,是四人中最复杂、最凶险,也是最棘手的。
竟然有如此过往,满怀热忱,少年侠义,却一步失足沦为别人手中的刀,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至此沉沦半生。
人间世事,莫过于此。
沈剑心沉默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恸哭的中年男人。
和自己当初的剑心三问出奇地相似,都是被心魔逼到退无可退,都是被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反复拷问。
虽然这个幻境远不及李野布下的剑心三问那般精妙霸道,但孙威的情况更加凶险。
他只是个修为平平的普通人,没有剑心护体,没有道心可守,半生苟活于世,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这份恨意。
而此刻这份恨意被连根拔起,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剑心觉得自己都难以说清是非对错,只能选择继续看下去。
孙威跪着,真相如同烙铁般烙在他心口。
但恨意并没有消散。
他恨李秀,但李秀死了;他恨自己,但他不敢恨自己太久,太久了他会疯;所以他继续恨那个天人。
这份恨在他心里生了根,盘根错节,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他怎么甘心告诉自己,恨了半辈子,恨错了人。
他在极致的煎熬中站起身,身体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着继续往前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继续恨下去。
至于凭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的记忆在这里开始模糊,像是被人用钝刀将脑海劈成两半,把最痛的那段生生切掉了一部分。
他忘了那天人最后说的话,忘了自己为什么跪着,只记得恨,那种深入骨髓的、不需要理由的恨。
年复一年,从南疆到北境。
渭水河渡口的关卡上,一个络腮胡大汉把他的照身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他来北边干嘛。
他说来找一个人。
那大汉笑了。
关宋。
他的名字叫关宋。
沈剑心站在幻境边缘,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怔。
关宋正拍着孙威的肩膀,递给他一碗热茶汤。
那是孙威刚到北岸军帐的第一天。
两个人蹲在码头边上,关宋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给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孙威说了。
关宋说这名字不吉利,威是威风,孙就不行了,别人一听你姓孙,就总觉得你是个怂包。
然后他哈哈笑起来,说玩笑话,别往心里去。
随后关宋带着孙威在游击区穿梭。
关宋去长城那天,孙威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后来他在尸体上找到了大和尚。
那个金刚境武夫被压在几具天蛮的尸体下面,双腿齐膝而断,整张脸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活着。
孙威咬着牙把他背起来,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回到军帐。
大和尚在他背上醒来过一次,说施主,放贫僧下来吧。
孙威骂了一句“放你个头”,继续走。
沈剑心看着这些画面,沉默不语。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
痛苦的情绪如同潮水般不断翻涌。
柳长河的情伤、云岫的恐惧、孙威的煎熬,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痛苦被某种力量牵引,在这个诡异的幻境中层层叠加,逐渐逼近某个临界点。
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沈剑心的身影渐渐消散,隐匿在浓雾深处。
前方,迷雾骤然向两侧分开。
一棵大树从山谷正中央缓缓升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树干上长满了人头,密密麻麻,从树根一直堆叠到树冠。
每一颗人头都还活着,有的哭喊,有的咒骂,有的只是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像是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这一刻,所有的人头齐齐转向了仍在幻境中挣扎的几人,千百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把你们的头给我——”
那声音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入识海。
孙威猛地抬起头。
他眼前的画面被这一声嘶吼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硝烟弥漫,遍地尸骸,远处的城墙残破不堪,烽火台上已经没有了旗帜。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片尸山血海之中,手握着一柄刀。
前方不远处,那个他追杀了半辈子的天人正靠在一截断裂的城墙根下,浑身浴血。
他的腹部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肉模糊,左手齐肩而断,右手还握着半截断剑。
周围妖蛮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都是他一个人杀的。
而在更远的地方,潮水般的妖蛮正在重新集结,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视野。
孙威可以转身就跑。
他能活下来,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活下来。
他可以躲在远处亲眼看着那个天人身死,然后带着这条命继续漂泊,继续活成一条烂泥里的野狗。
或者,他也可以走上前去,亲手砍下那颗他恨了半辈子的头颅。
孙威握着刀,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天人看见他了。
那张被血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竟然还能挤出一个笑容。
他靠着城墙,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又是你,来吧。”
孙威拎着刀,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他恨了无数年、做梦都在砍的脸。
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那些折磨了他半辈子的恨意还在,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但他不再往下按了。
他翻过刀背,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那个天人,面朝那片黑压压涌来的妖蛮。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问:“何日赴死?”
“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