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把计划写在泥地上，用树枝一笔一笔划出来。
字迹不算好看，但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足够清晰。
山寨大门朝南，两侧是削尖的木桩墙，墙根堆着干草和兽骨。
他白天借着找水绕到寨子背面，发现后山岩壁上有个被藤蔓遮住的裂缝，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应该是以前山洪冲刷出来的缺口，正好通到关人的地窖附近。
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指尖沿着那条裂隙的位置点了点：“从这里进去。都记好了，先救人，再杀妖。不管里头还有多少活人，把人带出来。一个都不准少。”
孙威听着李秀逐条安排路线、分工、进退节点，语气和从前念地图方位时一模一样，慢条斯理。
只是这份详尽过头的准备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们几个二流，出来救人带桐油说得过去，可连蒙汗药都备得这么齐整，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手不是人。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下便被他压下去了。
没有时间了。
山洞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从刚才起便没有停过，隐隐夹杂着婴啼般的尖细颤音。
山寨大门外那几棵树上钉着的尸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木桩与骨骼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孙威拔出剑，深吸一口混着焦臭和血腥的夜风，迈出第一步。
其他四个人跟在他身后。
大门外的树桩上挂着那些烧焦的尸体，在火把的映照下歪歪扭扭地晃着。
门梁上那串人头还在往下滴着什么，落在尘土里无声无息。
空气里的妖气浓得像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孙威把桐油泼上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火把在油面上溅开，火焰呼啦一下蹿起老高，橙红色的光将整面栅墙和门前那片黑泥地照得通亮。
寨子里爆发出野兽受惊的嘶嚎，粗粝、尖锐，完全没有半分人声。
那些妖的本能还是怕火的，火光一烧，它们便纷纷从沉睡中惊醒，慌乱地往后退缩，露出连鳞甲都还没长全的背脊。
就是现在。
五个人将浸透蒙汗药的布包奋力甩过栅墙，一团接一团，砸在院子正中的篝火堆旁边。
浓烈刺鼻的烟气炸开，最靠近栅门的几头体格较小的妖还没跑出几步便晃了两晃，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上。
孙威一剑劈开还在燃烧的木栅，侧身冲了进去。
身后是紧跟着的陆川、赵安和薛平。
脚下的泥地被火焰舔得焦黑，踩上去发烫。
他没有回头，劈开挥过来的利爪，听见赵安在身后补刀的声音，刀刃切入妖身又拔出来，闷声连着脆响。
陆川也有样学样，挥刀朝一头还在抽搐的妖砍去。
孙威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他扯回来：“先救人！”
院子里的景象几乎让他停住了呼吸。
遍地白骨，有些还沾着没啃干净的肉屑。
篝火旁边搁着几只碗，碗壁暗黄，磨得发亮，是人头骨。
院角立着一面鼓，鼓面薄薄一层在火光下泛着肉色的光泽，是人皮。
一头小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身形只到孙威腰间，四肢像枯柴，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它手脚并用地往那面皮鼓跑去，干枯的手爪已经快碰到鼓槌了。
孙威两步并作一步，在那东西即将敲响皮鼓的刹那扑了上去，一剑将它钉在地上。
剑锋穿透小妖胸口的时候，它还在挣扎，四肢在泥地上刨出四条深沟。
赵安从侧方赶上，补了两刀。
“薛平！陆川！那边！”孙威嘶声喊道。
薛平和陆川已经冲向他指的方向。
关人的地方不是屋子，是一座地窖。
窖口压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石头上拴着生了锈的铁链，链子上挂满了人的牙齿。
薛平用手里的刀疯了一样往链子上砍，火星溅到手背上烫起一串水泡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石头底下有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哭喊，是比这两样更让人发冷的沉默。
活人已经不太多了，还能出声的那些，嗓音都哑得不成人形。
锁链终于崩开。
薛平把刀往腰间一插，双手扣住石板边缘，青筋从脖颈一路暴到手背，指甲嵌进石缝里，一声闷吼将石板掀翻在旁。
地窖里涌出的腐臭让几个大男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掀开石板后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人才终于看清了外面的火光。
他们的眼珠子在火光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被黑暗泡得太久，忘了该怎么闭上。
孙威来不及去看那些人的脸，只是机械地把他们一个一个往外拽。
有人的手臂细得像一截枯柴，有人全身沾满了自己或别人的秽物，有人被拽出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对着他的手臂一口咬下去，咬不动，便嚎啕大哭。
孙威任他咬着，把他往外推。
“还想活命的都跑起来！赵安！你领他们往外跑！”
赵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喊一声：“要走一起走！”
“先把人救出去再说！”孙威吼道，“我挡一会儿。”
赵安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领着那群跌跌撞撞的百姓往裂隙的方向跑去。
陆川护在队伍左侧，刀已经砍缺了好几个口子，还在砍。
那些被蒙汗药放倒的妖魔开始醒了。
药力对妖蛮的效果本就不如对人那般持久，最先爬起来的几头足有一人半高的猪妖甩着獠牙，小眼睛里还在转着没散干净的浑浊，却已经能循着声音和火光找到方向。
薛平没有走。
他站在孙威身边，把刀横过来。
刀锋和妖骨撞在一起，火星溅在两人汗湿的脸上，照亮了彼此的眼睛。这
两人的配合比从前更默契，薛平仗着身手快，刀刀抢先削在妖筋妖腱上，孙威则凭着死扛的蛮劲把所有漏过来的利爪硬接回去。
一头黑毛狼妖扑过来，孙威硬接了一爪，后腰撞在石墩上，牙齿咬得咯吱响，反手一剑捅进对方肋下。
薛平趁势腾身而起，一刀横削，将狼妖脑袋削飞。
两人在醒来的妖群中周旋了片刻，硬是守住身后那个缺口。
但也只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