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陶碗边沿,碗里盛着半碗浑黄的酒,酒沫还没散,晃晃悠悠地映出他的脸。
“老孙,你这个时候发愣,到底去不去?就差你一个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年轻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上带着几分焦躁和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叫赵安,是同村一起长大的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打架时永远站他左手边。
赵安旁边坐着个黑脸汉子,叫薛平,是他们几个里最能打的,以前在衙门当过捉刀人,后来因为不肯替县太爷干脏活被踢了出来。
薛平旁边是个瘦高个,姓陆名川,是他们在路上不打不相识结识的,孙威当时在官道上被一头野猪追得爬上了树,陆川路过,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拔刀把野猪宰了。
最边上坐着个白白净净的读书人,叫李秀,是他们几个里唯一识字的。
这几张脸。。。。。。
为何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孙威摇了摇头,看着碗里的酒水,难道是还没喝就晕了?
“老孙你是不是怕了?要当大侠就你叫得最响,要是怕了就回去,没卵的货色。”骂他的是赵安。
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交情,骂起人来从不嘴软。
另外几个人都没帮腔,只是看着孙威。
他们显然已经商量好了,都等着他。
孙威摇了摇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又胀又闷,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内容他一睁眼就忘了,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哭,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压下去,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是劣酒,烧嗓子。
“我怕什么。就是睡了一觉,好像做了个梦,有点儿迷糊。”他放下碗,抬起头,“到底怎么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薛平看了赵安一眼,赵安又看了陆川一眼,最后李秀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瞧,我就说他睡傻了。
“你小子还没睡醒?”
赵安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咱们不是说好了?镇西孙老爷家的千金,还有她的丫鬟,一夜间没了。”
“镇上都说是被苍岭山的土匪绑了。孙老爷急得头发白了大半,到处找人去救。咱们几个合计过了——那窝土匪作恶多少年了,官老爷懒得管,江湖大侠瞧不上,咱们若不去,谁去?”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
“两件事:灭了那窝土匪,为民除害;救回千金,换一笔赏钱。一举两得。”
“商量好了,都去。”薛平一贯惜字如金,这六个字便是他的态度。
陆川拿筷子指了指自己:“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杀过几头野猪,要是能杀几个山匪,也算没白活。”
又指了指薛平,“他当过捉刀人,见过血。有他带头,咱们未必打不过。”
李秀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把酒碗端起来,没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沫一圈一圈地散。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在座任何人都更稳:“听说土匪头子是个一流高手。咱们几个联手,撑死了也只是初入一流的门槛,还未必能赢。窝子里少说几十号人,就算有薛平带头,此去也一定会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把酒碗搁在桌上,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微微一笑。
“但孙老爷昨儿跪在我面前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跪在我面前。我应了。你们呢?”
赵安第一个举了碗。
然后是陆川,然后是薛平。
薛平举碗时说了一句:“总得有人去。”
孙威坐在那里,看着这几张脸。
赵安还是那么急,永远第一个开口第一个拍板,从村里到江湖,脾气一点没变。
薛平还是那么闷,但闷声不响的人往往第一个往前冲。
陆川还是那么憨,永远觉得跟着薛平就不会有事。
李秀还是那么聪明,把所有的危险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后走在最前面。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了。
梦里他在一个满地尸骨的战场上到处找人,找一个他已经记不清长相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只是一直在找。
他端起酒碗站起来,酒沫溅到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声音在正午的烈日下微微发烫:“去就去。各位,再喝碗酒,去剿了那土匪窝!”
几只粗陶碗撞在一起,劣酒溅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说“大侠”两个字,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去,要么带着千金回来,要么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也是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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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威是被颠醒的。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后脑勺枕着一捆麻绳,头顶的太阳被路旁的树荫切成碎块,一块接一块地从他眼皮上掠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车轴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呻吟。他花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一辆驴车上。
“哟,醒了?”一张脸从驴车边上探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陆川。
那个在路上不打不相识的憨货,此刻正咧着嘴看着他笑,“你这酒量不该这么差啊。哥几个还以为你装晕临阵脱逃呢,给你按上驴车,想跑都跑不掉。”
临阵脱逃。
这四个字落在孙威耳朵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在车辕上的赵安已经回过头,一巴掌拍在陆川后脑勺上,力气不小,拍得陆川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说什么呢!上次你在官道上遇到劫道的,要不是老孙不要命给你挡一刀,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躺着!”
陆川揉了揉后脑勺,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驴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赵安赶车,一边赶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薛平坐在车尾,背靠着一捆干草,膝盖上横着他那把从衙门带出来的旧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
李秀坐在最前面,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地图,时不时抬头辨认方向。
陆川最闲,骑在车辕上,腿一晃一晃。
这就是他们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