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见过很多妖蛮。
在渭水河两岸摸爬滚打了小半年,将蛮见过,天蛮远远瞥过,连那头险些把军帐拍成碎片的年轻神蛮,他也在逃命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东西站在雾气边缘,轮廓像人,四肢俱全,甚至比寻常妖蛮更接近人形。
但它的皮肤。
准确地说,它没有皮肤。
浑身上下被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覆盖,密密麻麻,每一片苔藓都在极缓慢地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它的肌肉上来回爬行。
它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便冒出一缕极细的绿烟,那些绿烟钻进土里,又从几步外的另一处地面钻出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残影。
孙威只看了一眼便把后背贴上了岩壁。
他刚才好不容易才跟着这刁蛮小丫头找到一条看起来还算安全的路,转眼就撞上正主。
他的腿肚子条件反射地开始发软,但这次他咬着牙没有转身就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身后的浓雾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他弓着腰往旁边挪了几步,把自己藏在一根从岩壁上横生出来的枯树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云岫的反应比他干脆得多。
她看见那东西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终于来了只值钱的妖怪的兴奋。
昨晚她在篝火旁听孙威吹牛,说军帐收妖蛮头颅换功绩,将蛮一颗头能换不少银子。
她当时就记在心里,想着攒几颗头换了银两,可以在平阳城最大的首饰铺子里把那对玉镯子买下来。
她连剑都没拔全。
只弹出半截剑锋,剑意已经先一步斩了出去。
剑光快得几乎看不见,精准地切过天蛮的左肩斜劈至右肋,整个上半身被斜斜劈开,断裂处参差不齐。
她收剑入鞘,下巴微微扬起,等着那具丑陋的躯体像昨晚那两个将蛮一样分成两半倒在地上。
但那道斜跨整个躯干的剑痕在剑锋离开的瞬间便开始合拢。
苔藓蠕动着从两侧蔓延过来,织成密密麻麻的绿色丝线,将裂口重新缝合。只一眨眼的功夫,伤口便恢复如初。
天蛮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云岫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挥出一剑。
这次她砍的是头。
剑光划过一道极漂亮的弧线,天蛮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一堆碎骨旁边。
她盯着那颗头,等着它化成一摊脓血或者碎成粉末,但头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和身体上那个平整的切口遥遥相对。
苔藓从断颈处和头颅的切口两端同时疯狂涌出,互相缠绕拉扯,更多更密,像一大群细小的绿色虫子互相咬住彼此。
头颅被生生拽了回去,重新安在脖颈上,严丝合缝。
这东西不是杀不死,是压根杀不到。
云岫又斩了好几剑。
每一剑都精准,每一剑都致命,每一剑都砍在应该能杀死它的位置上。
但剑锋离开,伤口愈合,连血都没有流一滴。
她越斩越快,剑招从精准变得密集,从密集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是斩不死。
这东西的实力顶多大宗师,放在平时她根本不放在眼里,此刻却被这种诡异的修复能力搞得心烦意乱。
孙威缩在枯树后面,起初的恐惧渐渐被某种更熟悉的情绪取代。
他打架不行,但他见过太多人打架。
在军帐里蹲久了,什么样的手段都听说过,什么样的诡异都有人活着回来讲过。
那些能活着回来讲的人,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会看的。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错过什么。
“你每次砍中的时候,它脚下的绿烟就往土里钻,钻进去之后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再回到它身上。”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丫头,你得先断了它的根。”
云岫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本来想说你行你上,但看见孙威那张吓得惨白、嘴唇还在哆嗦、却硬撑着没有跑的脸,便把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方才那份毛躁。
她虽然刁蛮任性,但她不蠢,能被悬剑老人收为嫡传弟子,她的天赋甚至还在秦观澜之上,只是练剑从不努力,全凭天资乱打。
此刻她真正冷静下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扫过天蛮脚下的地面,扫过那些从泥土中冒出又钻回去的绿烟,扫过不远处一棵通体漆黑、树干上爬满绿络的枯树。
绿烟的轨迹看似杂乱无章,但每一缕钻进泥土之后都会从同一个方向重新冒出来。
枯树中段的树皮鼓起一块不正常的瘤节,瘤节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绿膜,微微蠕动。
方才这一人一妖缠斗半晌,妖蛮踩着绿烟故意绕开了那棵树。
云岫嘴角微微翘起。
这妖蛮以为她找不到,但它不该在她眼皮子底下反复带开战场。
剑光第三次斩出,天蛮的头颅再次飞上天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的身体还站在原处,苔藓疯狂涌出试图将头颅拽回。
但在头颅飞回之前,云岫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掠过天蛮身侧,手中剑锋划出一道比之前所有剑光都更快的银线,直直刺入那棵枯树隆起的瘤节。
那声音不是木头破裂的脆响,而是某种介于血肉与纤维之间的闷声。
天蛮的头颅还在空中翻转着往回飞,瘤节已经被剑锋贯穿,暴露出深埋在树干中的核心。
那东西不能叫心脏。
它更像是树根和血肉被人用极粗糙的手法强行缝合在一起,纠缠虬结成拳头大的一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绿络。
云岫的剑搅碎了它。
天蛮在空中飞了一半的头颅忽然失去力量,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它的身体不再愈合,苔藓不再蠕动,泥泞的创口开始缓缓渗出暗绿色的腐液。更多的绿液从被搅碎的心脏中涌出,沿着枯树的躯干往下淌。地面在轻轻发颤,仿佛失去了什么支撑。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安静,是死寂。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到了最低。
孙威从枯树后面探出头,刚要开口说一句“这就完事了”,声音还没出口便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见云岫握剑的手垂了下来,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垂在肩侧,她却浑然不觉。
然后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喝了几天的酒,根本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