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云岫。
沈剑心的目光往村子里秦观澜借住的那间土屋方向扫了一眼，其实他更担心那个看起来沉稳安静的少年。
因为看起来沉稳安静的人一旦遇到事情就愈发死脑筋，认定了一个方向便闷头往前冲，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就比方说自己。
李桃庭曾经跟他说过，云岫虽然古灵精怪嘴巴不饶人，但胆子其实很小，只要让她服气她就会很听话。
而秦观澜不一样，那孩子骨子里倔得像块石头，越是大事越不肯退。
所以悬剑老人让这两小只跟着自己，一个需要被人拽着才不敢乱跑，一个需要被人拽着才不会死撑。
沈剑心忽然有种感觉，李桃庭似乎早就知道这两小只会来找自己。
她在寂山村那三天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师弟师妹的事，当时他只当是闲聊，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是提前交代。
他沉默了片刻，对云岫道：“你先好好练剑。等我这次出来，请教请教你的剑法。”
“请教”两个字他说得温和而认真，没有敷衍，没有哄小孩的语气。
云岫听出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我等你！”
沈剑心走进铁匠铺。
老鲁没有跟进来，只是挥了挥手，刹那间一片天地通便笼罩了整间铁匠铺。
云岫虽然无法察觉天地通的存在，但这种神通她也不是没见过。
她震惊地看着老鲁，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你竟然这么厉害！”
老鲁把烟杆叼回嘴里，呵呵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比你师父怎么样？”
云岫嘴巴一撇，想都没想：“那你不够看。”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悬剑老人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你再厉害也比不上我师父。
但她的眼神却还在老鲁身上滴溜溜地转，显然对这个蹲在铁匠铺门口抽旱烟的老头产生了全新的认知。
老鲁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把烟杆往嘴里一送，继续蹲在门槛上看月亮。
铁匠铺后屋。
浮屠剑插在泥土地正中央，剑身上三层塔纹在昏暗中亮得晃眼。
沈剑心走到剑前，盘膝坐下，双手扶住膝盖，闭上眼。
他的神识沉入剑格，下一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极细的流光，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第四层塔纹之中。
再度睁眼时，沈剑心站在一片云海之上。
头顶是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碧空，脚下是翻涌不息的无尽云海，雪白的云雾如潮水般铺展到天际尽头，偶尔有几座青翠的山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峰顶的松柏枝叶历历可数。
而在云海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得难以想象的古老宗门。
白玉铺就的广场宽广如镜，每一块玉砖上都刻着不同的剑痕。
青石台阶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云海深处，飞瀑从虚空中倾泻而下，落入无底的云渊，水声清澈而悠远。
远山上的阁楼隐在云雾之间。
竹林中传来隐约的剑鸣，每一次鸣响都像是在呼应着某种极古老的韵律。
这里不像是一座幻境，更像是一座被完整搬进浮屠塔的古老剑宗。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缕从竹林中吹来的风，都浸透了不知道沉淀了多少年的纯粹剑意。
这些剑意并不主动攻击，也不刻意回避，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于这片天地的每一寸空间中，如同空气，如同阳光，如同这座宗门本身便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沈剑心站在广场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剑意，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前三层是收藏剑法的库房，这一层却像是一座完整的道场，不是让你来挑挑拣拣的，是让你来拜师学艺的。
他沿着广场往前走去。
青石板的尽头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白玉石碑，碑身通体莹白，没有任何雕刻，也没有任何文字。
但当沈剑心走近时，碑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苍劲古朴的大字，笔锋如剑，银钩铁画，每一个字都透着凛冽的剑意。
“紫霄台，入此门者，以剑问道，以道御剑。”
文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略新一些，像是后来者补刻上去的：“紫霄剑宗，已随浮屠沉埋于世，唯有剑碑不倒，道统不灭。后人至此，当以剑叩碑，以心问道。”
紫霄剑宗。
沈剑心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宗门，连它的名字都未曾流传于后世，却在这浮屠塔的第四层保留了完整的道场和传承。
碑文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完整的传承图谱。
那图谱以剑痕为笔，以碑身为纸，在沈剑心面前展开了一座极其庞大的剑法传承脉络，从最底部的基础剑招开始，层层递进，枝繁叶茂，最终汇聚成数十门紫色乃至金色品质的剑法。
他仔细辨认那些剑痕文字，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明白这一层的规矩。
在这紫霄台上，每一门剑法都由一位剑意凝聚的“传法者”守护。
这些传法者并非真人，而是紫霄剑宗历代剑修在浮屠塔中留下的剑意印记，与他在第一层见到的那些剑竹上的剑痕同出一源，却更加完整、更加强大。
他需要与传法者对战，用剑法击败对方，才能获得对方所守护的那枚剑法碎片。
每一枚剑法碎片都是一门完整的剑法传承，击败传法者便自动学会。
但这只是第一步。
紫霄台的规矩严苛之处在于，后续的传法者，必须用上一个传法者所传承的剑法才能击败。
用其他剑法无效，用自己原本的剑法打赢了也不算数。
也就是说，他每获得一门新剑法，就要用它去挑战下一个更强的传法者；打赢了，才能获得下一门剑法；打不赢，便永远卡在这一步。
从最低到最高，层层递进，一步一叩。
沈剑心仰头看着那座看不到尽头的传承图谱，眼睛一亮。
他之前一直在担心本源剑意的消耗，估算时间，估算自己能不能在剑意耗尽之前闯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