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师气度非凡,光明磊落。”顾烟语气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个人情感毫无关系的事实,“顾某敬佩。”
陈蛮愣了一下。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大概会当成场面上的客套,一笑置之。
可说这话的人是顾烟,是对谁都冷淡到了极点的顾仙子,是连夏侯延那样的年轻俊杰都懒得搭理的顾仙子。
被她用这种认认真真的语气称赞一句,即便是陈蛮这样自认皮糙肉厚的老武夫,也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他咳嗽了一声,想让自己脸上的笑意不要那么明显。
飘了没几息,陈蛮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和其他人认识?”
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那是一种极其模糊的直觉,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听不真切,却让他本能地回过头去。
他认识的人里,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天人境女剑修对自己另眼相待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青衫朴实、浓眉大眼、女人缘好得让他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的年轻人。
沈剑心。
他不知道顾烟和沈剑心之间有什么关联,也不想多问,但这个直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位顾仙子对他笑的那几次,那笑容背后藏着的不是他陈蛮,是另一个人。
顾烟微微一笑。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冷淡惯了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极清的笑意。
然后她勒转马头,面向自己那条路。
“陈宗师,祝多杀妖。”
言罢,她轻踢马腹,坐下快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在月色下奔腾而去。
黑衣墨发在夜风中猎猎扬起,腰间三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陈蛮骑在马上,看着那道一骑绝尘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措辞不太妥当。
不应该称呼仙子。
那般洒脱利落,那般单枪匹马便敢独自去追杀天蛮,这哪里是什么仙子,这是一位真正的女侠。
他忽然又想到那个青衫年轻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王八蛋沈剑心,女人缘就是好。
只是这小子怎么还不来。
别等老子都死在这战场上了,他再来。
这粗犷的武夫想到这里,自己先呸呸呸了几声,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声。
他知道沈剑心早晚会来,一定会来。
现在怕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那小子身上的担子从来不轻,但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多杀几个妖,等有机会再见他的时候,好好按着他的肩膀告诉那小子,自己杀了多少,好让他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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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黑衣女子忽然眉头微动。
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女,凭空出现,稳稳当当地站在疾驰的马背上,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纤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
苏微漪,涟漪剑灵。
从寂山村离开后,她从未主动现身。
想出现就能出现,只要她愿意,剑灵本就是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一柄剑的去留从来由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刻意躲着李桃庭,只是不想理她。
原因很简单,不喜欢。
李桃庭当然也不喜欢她。
这两个人从名剑山庄起便有一种不必言明也无需化解的微妙敌意。
不是对手,不是敌人,是两个都极骄傲的人在某个人身上的心思撞了车,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不过不现身,并不意味着苏微漪不在。
她一直在。
在涟漪剑身中静静地沉睡着,又或者说静静地看着。
看着李桃庭独自赶路,独自杀妖,独自在每一个深夜盘坐调息时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柄伏魔剑的剑柄。
李桃庭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连头都没回。
她知道是谁,也懒得开口。
苏微漪也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在马背上,跟着马匹的颠簸微微起伏。
过了很久。
苏微漪忽然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她没有叫李桃庭的名字,没有用任何称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西北,两个。”
涟漪剑最核心的力量不在锋刃,而在感知。
剑名涟漪,取的是水中波纹层层散开之意。
苏微漪本身便是这涟漪,以她这剑灵为中心向外扩散感知,所过之处所有蛛丝马迹都无所遁形。
当她的感知在西北方向的黑暗中轻轻碰到那两个正在移动的目标,对方的蛮纹如两颗被月光映出的暗色星点,在她灵识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追踪妖蛮,对她来说比追踪野兽更简单。
蛮纹本身便是妖蛮体内妖元的凝聚,这种东西在涟漪剑的感知中,就像黑夜里点着一盏灯。
李桃庭一言不发,微微调转马头。
马蹄在月光下踩出一道弧线,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西北方向。
二十余里外。
一支数十人的难民队伍正沿着干涸的河谷缓慢移动。
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排着松散的长队,用树枝拄着走路的老人、背着孩子的女人、脸上沾着泥的少年,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脚步声拖沓而沉重。
有人在小声咳嗽,有婴儿在母亲怀里发出微弱的啼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再走几天就能看见渭水河的渡口,到了那里或许能活下去。
队伍最末端,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矮壮,背上背着个破布包袱,从里面露出一截发黄的旧棉袄;走在后面的那个瘦高个,头上包着块脏兮兮的头巾,佝偻着腰,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们在队伍里已经混了三天。
矮壮的那个,蛮纹在胸口,拥有混淆感知的天赋神通,能将自己的妖气收束到极致,即便是大宗师的感知也难以察觉。
瘦高的那个,蛮纹在后背,恰好是伪装,他的妖蛮血脉可以将自己的外貌暂时改变,此刻这副难民模样便是在两人合力之下精心炮制的假皮。
两个都是将蛮。
在那场对天魁军帐的袭杀中,他们这样的将蛮不过是跟在神蛮和天蛮身后摇旗呐喊的炮灰。
但因为站位靠后,命大,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