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墨色的静海。
海面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琉璃色的光在脚底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希望李桃庭慢一些,再慢一些。
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浮屠塔往上走,每多一层便多一分递剑的把握。
但他也知道她是不会慢的。
她会以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身份渡过渭水河,踏上北境长城的战场,然后像推衍中那道越来越亮的剑意一样,杀入妖蛮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她会越战越亮,直到被剑庭发现,直到所有隐藏在暗处的剑意都扑向她。
他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完成浮屠塔的传承,渡河,潜伏,然后在她最危险的时候递出那一剑。
不能早,不能晚。
这世上没有人能告诉他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他必须自己判断。
所以他需要更快。
比所有推衍都快。
寂山村,铸剑山庄。
苏家的锻造坊已经连续开工了好几天。
十几座铁匠炉子日夜不停地烧,风箱的呼啸声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苏家从名剑山庄带出来的老匠人轮班倒,年轻学徒更是连轴转,困了就在炉子旁边铺张草席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抡锤。
短短几天已经打出了将近五百把基础铁剑,刃口开得锋利,淬火也到位,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色品质,但每一把都是实打实的合格品。
苏青晏站在锻造坊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正在核对新出炉的铁剑数量。
她这几天也没怎么合眼,原本珠圆玉润的下颌消瘦了几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底下也挂了青痕。
材料还够,但人总要休息。
她合上册子,看着炉火前面几个年轻学徒累得抡锤都在打晃,便敲了敲门框,让他们都去歇半个时辰。
然后她走到堆放铁剑的库房里,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在剑架上的基础铁剑,沉默了好一会儿。
几百把白色品质的铁剑,对铸剑山庄来说不是什么值得记在账上的大单子,但沈剑心托她办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
那种不是请求,不是交易,而是在做一件必须用剑才能做成的事的表情,让她没有多问哪怕一句。
她知道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愿意告诉她的时候,会告诉她。
她拿起一把刚出炉的铁剑在手里掂了掂,剑身还带着淬火后的余温。
然后她把它放回剑架上,转身出了库房,对门口等着换班的匠人点了点头。
“下一炉,继续。材料不够提前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又是一天过去。
浮屠塔二层的静海上,沈剑心缓缓收剑。
面前又十根光柱中的剑虚影消失了,化作十道淡蓝色的流光没入他识海。
与此同时他的经脉微微一热,又升了一级。
从进入浮屠塔到现在,他的等级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往上涨了不少,但他连看都顾不上多看一眼。
二十门蓝色剑法,全部略有小成。
静海上方的虚空中,二十道蓝色光柱同时升起,光芒比第一层那二十道白光亮了数倍,将整片墨色的海面都染成了幽蓝。
光芒汇聚之处,第三层的入口被缓缓推开。
沈剑心抬头望去,入口上方透下来的剑意比第二层更沉、更烈、更密。
那是紫色品质的气息,光是站在那里感受一瞬,他便知道接下来的消耗会是第二层的数倍。
但今天这十门剑法他没有完全依靠本源剑意灌顶,而是在修炼过程中尽可能多地融入了自己的体悟,靠实战去磨合,靠理解去抵消。
这样一来虽然多花了一天时间,却省下了好几道本源剑意。
省下的这些,到了第三层可以多撑一门紫色剑法,到了第四层说不定就是决胜的关键。
他将浮屠剑收回识海,脚尖在静海的水面上轻轻一点,身形拔起,朝那道入口掠去。
第三层,是一片荒原。
暗红色的土壤从脚下铺展到天际线尽头,遍地是碎裂的岩石和风化的枯骨。
天空中有九颗颜色各异的月亮低垂着,月华如实质般倾泻在荒原上,将每一块岩石的影子都拉得极长极淡。荒原上插满了剑,残剑、断剑、完整的剑,或斜插于地,或半埋在土中,或悬在半空中缓缓自转。
每一柄剑上都缠绕着一条甚至多条紫色的光带,光带如同活物般在剑身上缓缓游走,每一次吞吐都在空气中留下嘶嘶的剑意灼响。
这些剑的数量比第二层少了许多,但每一柄剑散发出来的威压,都远超第二层所有剑影的总和。
紫色品质。
他从识海中调出数据面板扫了一眼,一门紫色功法从入门到初窥门径,两道本源剑意。
从初窥门径到略有小成,需要整整一百二十道。
而他的本源剑意,还剩下大约五分之四。
沈剑心站在荒原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
朝最近的一柄紫色残剑走去。
时间不多了。
但也还有。
那柄剑斜插在一堆碎石的缝隙里,剑身断去了小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更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劈断的。剑身上缠绕的紫色光带比周围其他剑都要黯淡几分,但紫色光带之下,偶尔会闪过一道极其隐晦的暗金色纹路,那是几个游弋的蝌蚪文字,细小如蚊蝇,却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让沈剑心本能警觉的气息。
金色蝌蚪文。
他压住心里的波动,走上前去,伸出手握向那柄残剑的剑柄。
指尖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残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猛地从碎石堆中拔地而起。
紫色光带在它周身猛然暴涨,断剑的断面竟在那一瞬间被剑意补全,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紫芒。
它没有丝毫停顿,剑尖一抖便朝沈剑心面门刺来。
沈剑心微微侧身,右手抬起,拇指与食指张开,在剑尖刺到眉心前三寸处稳稳夹住。
剑身在他指间猛然顿住。
但那残剑并未就此罢休,剑身上的紫色光带疯狂流转,整柄剑如同一尾被捏住七寸的毒蛇,在他指尖拼命挣扎颤鸣。
每一次震颤都裹挟着凌厉的紫色剑气,那剑气从剑身上迸射出来,擦过空气时发出嘶嘶的灼响。
沈剑心估摸这一刺的威力,差不多有小宗师境界的全力一击,对他归一境的修为来说不算什么,但一柄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剑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攻击性,这第三层果然和第二层截然不同。
看这架势,想要学剑招,得先征服这柄残剑。
老鲁没跟他提过这茬。
不过这柄剑主动跳出来攻击他,倒是比其他那些插在荒原上纹丝不动的剑要主动得多。
所谓擒贼先擒王,既然它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拿它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