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知道李桃庭会直接去渭水河。
到了那里会有人将完整的身份交给她，并帮她改变面容与身形。
至于是什么身份，李桃庭自己都不知道，连老鲁也不知道。
她会在渭水河对岸隐姓埋名，独自杀妖，独自成长，独自等待那个没有人能提前告诉她的时机。
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沈剑心忽然有些伤心。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晨风把他青衫上的霜气吹干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铁匠铺。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向那座已经摘了沈园牌匾的庄园。
锻造坊的风箱声远远传来，苏家的匠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他在锻造坊门口找到了苏青晏，她正弯腰检查一柄刚淬过火的长剑，藏蓝劲装的袖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头发仍用那根素银簪挽着。
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沈剑心开门见山：“苏庄主，我想请铸剑山庄帮我打造一批剑器。”
苏青晏放下手里的长剑，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多少，只是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不需要太好。最普通的铁剑就行，白色品质，最基础的规格。”
他顿了顿，“我需要很多。”
苏青晏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从腰间摸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报了个数字。
沈剑心没还价，只是低下头，从乾坤袋里往外取东西。
妖丹，以及这一路走来所有的素材。
还有一些零碎的药材、兽骨、品质不够却还值些钱的杂项材料。
这些东西是他从江南一路带到蜀山，又从蜀山一路带回寂山村的所有家底，原本攒着是想换路上给李桃庭买些东西，如今全堆在了苏青晏面前。
苏青晏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眉头微微蹙起。
她拿起虎王妖丹在日光下端详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些东西值不少钱。你要打多少剑，铸剑山庄记账便是，不必——”
“苏庄主。”
沈剑心摇了摇头，“我需要很多。这些东西未必够，但我眼下只有这些，先付。不够的，记在账上。”
苏青晏看着他那双浓眉大眼，轻声道：“记在账上，按沈少侠的吩咐办。凡铸剑山庄在铸兵器的锻造炉，从明日起单独辟一座，专打沈少侠这份订单。”
她转过头看着沈剑心：“你要的这些规格不高，材料寻常，时间不会太久。但数量大，需要些日子。”
沈剑心点了点头：“好，我等。”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下山回了铁匠铺。
老鲁正蹲在炉子前添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沈剑心在他身后的条凳上坐下来，沉默了几息，低声说了句：“办好了。”
老鲁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铁锤敲在烧红的铁胚上，火星四溅，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沈剑心盘腿坐好，将浮屠剑横于膝上，闭目入定。
识海中那座七层浮屠塔的虚影静静矗立，第一层的塔纹已经全部亮起，琉璃色的微光在塔身流转。
而第二层的门扉正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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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桃庭一路往北。
从寂山村到渭水河，官道先是蜿蜒于丘陵之间，而后渐次开阔，路旁的田地荒了大半，偶尔可见拖家带口的难民推着独轮车往南撤。
她没有在任何镇甸多做停留，栗色牝马的蹄铁在黄土路上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独响。
腰间悬着三柄剑，伏魔、斩妖、涟漪，涟漪剑格上的淡蓝剑玉偶尔闪过一抹微光，苏微漪在剑中安静地沉睡着，养精蓄锐。
距渭水河还有半日路程时，官道穿过一片野梨林。
花期已过，枝头挂着指头大小的青梨，硬而涩。
李桃庭忽然勒马。
不是听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一道极其内敛的剑意，就在前方不远处，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像一柄归了鞘的剑搁在路边，等她来。
她翻身下马，左手按在伏魔剑柄上，朝那片野梨林走去。
林间空地上站着一个人，中年模样，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古剑，剑柄上缠着的麻绳磨得起了毛。
他身后还有数道气息，隐在林外官道的另一侧。
李桃庭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她当然认识这个人，只是没想到会是他。
玄青子，青云剑宗掌门，归一境。
“李姑娘。”玄青子微微颔首，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李桃庭接过翻开。
册子里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身份底档，顾烟，青云剑宗掌门玄青子座下第一真传，自幼拜入青云剑宗，师从玄青子修习青云剑法，出生地、父母名讳、入门年月、修为进境，一应俱全。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连“七岁时在宗门后山迷路被师父寻回”这样的小事都记在上头，笔迹工整而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写好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今日起，你便是顾烟。”
玄青子的声音平静而郑重，“我玄青子的真传大弟子。”
这个身份是真的。
不是伪造的假身份，不是临时拼凑的掩护，是青云剑宗掌门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为他那从未露面的真传大弟子留好了一切。
名册在籍，档案在册，连宗门里那几个拜师最晚的弟子都知道有一位叫顾烟的大师姐，只是从来没人见过。
李桃庭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玄青子，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册子收进袖中，然后双手抱拳，以剑修晚辈之礼微微躬身：“弟子顾烟，见过师父。”
玄青子看着她。
这位蜀山天骄这一拜，不是向他拜，是向一个她并不认识但替她扛了这么多年的身份拜。
他受了这一礼，点了点头：“青云剑法，你路上有充足的时间学。以你的天赋，到渭水河对岸时，剑法应当也能匹配这个身份。”
他顿了顿，“走吧。”
官道另一侧，青云剑宗的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在路边歇脚。
几个内门弟子正分着干粮，张莽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拿刀鞘在地上划拉。
玄青子从野梨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女子。
张莽嘴里的草茎滑了下来，整个人僵在了石头上。
玄青子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你们的大师姐，顾烟。”
“顾烟”二字一出，几个青云剑宗弟子面面相觑。
大师姐？
他们入门时就听说过掌门座下有个从未露面的真传大弟子，但年头久了，谁也没当真，有人说那是老掌门临去前收的，也有人说那就是个名册上的空号。
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师姐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还在今天出现在这里。
张莽瞪大眼睛，看着这位黑衣佩剑的“大师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位掌门真传大师姐，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