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桃庭站在沈剑心身前。
她转过身,背对着正在拼命的李野和女剑仙,面朝着沈剑心。
伏魔与斩妖在她身前交叉悬停,两柄本命飞剑的剑意在主人意志的驱动下化为一堵银黑交错的剑墙。
她看着沈剑心,沈剑心也看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她用剑划出的一道线。
陆冥的目光越过层层剑意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那是什么。
不是破境,是一种更危险的、更本能的征兆。
他猛然改变方向,不顾李野的扶摇风正撕开他的左肩,不顾女剑仙的九道剑火正穿透他的法身腰腹,将所有的攻击都转向沈剑心。
巨掌再次落下,这一次不是一掌,是两掌合拢,如同两堵墙从左右同时碾来。
他要先杀了这个人。
李桃庭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堵正在合拢的巨掌。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剑心身上。
“沈剑心,”她说,“我与你共死。”
沈剑心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右手按在温水的剑柄上,左手按在浮屠的剑柄上,同时用力,将两柄剑往下压。
剑还未出鞘,但那下压的姿势,像是把一条随时会脱缰的龙按回了深海。
他身上原本只是在缓慢攀升的气息,在这一刻猛然暴涨。
天人御空境是量的积累,把能学的都学完,把能会的都会了。
归一境则完全不同,归一是质变。
是剑修在芸芸剑道中,劈开所有杂念、所有干扰,找到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很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踏入归一境的门槛,不是修为不够,是找不到那条路。
沈剑心不需要去找。
他从一开始就有。
归一境的壁垒在他体内轰然震动。
壁垒坚固,但已经在裂。
一道裂纹,两道裂纹,越来越多的裂纹从他的心脉深处蔓延到全身经脉,真气与剑意在裂纹中奔腾如熔岩。
他没有拔剑。
他还在蓄。
右手温水剑,左手浮屠剑,两柄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同时发出剑鸣。
斩天拔剑术,十剑,二十剑,三十剑。
双臂同时在叠加,左臂和右臂上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到极限,然后又在一瞬间松弛,紧接着又绷得更紧。
李野的扶摇风在法身的巨力下开始节节败退,青色的龙卷被一层一层地碾碎,碎片化作细碎的风刃四散飞溅。
女剑仙咬紧牙关,不退,九道剑火被法身一掌拍碎了六道,余下三道死死缠住法身的双腿。
两人都在退,但每一步退得都极慢。
四十剑,五十剑。
沈剑心的双臂上青衫袖管同时炸裂,皮肤崩出密密麻麻的血纹。
金刚无垢的琉璃光在皮下疯狂流转,拼命修复着被剑意撕裂的肌肉,修复速度赶不上撕裂的速度,但仍然在一刻不停地修。
双臂同时叠剑到五十剑,这是在达到金刚无垢后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李桃庭嘴角又涌出新的血,伏魔与斩妖在这股巨压之下剑鸣尖锐,两道剑意在剑墙上震出密集的涟漪。
巨掌距离她的剑墙还有数十丈,但她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龟裂,泥土和草屑从裂纹中溅起来,在半空中被压成齑粉。
终于,沈剑心的右手拇指顶开温水的剑格。
五十剑叠加,刹那剑·归宗。
温水剑出鞘,金色剑光从鞘中迸射而出,不是一道线,是一道光。
一道夺天地颜色的光。
剑光斩出的瞬间,李野的扶摇风、女剑仙的赤红剑火、李桃庭的伏魔与斩妖,这些剑意忽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共鸣。
这一剑归宗的剑中念头,将它们四人的剑意全部融入了进去。
剑光所过之处,所有朝向他这一剑方向的剑意,尽数归于他的剑道。
通天剑途。
剑光轰在陆冥的法相天地正中心。
那尊大如山岳、与天地连通、几乎无敌的法身,从胸口开始,裂纹蔓延至双肩,蔓延至双腿,蔓延至指尖。
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喷涌暗青色的灵气,但这一次没有天地灵气来修复。
因为法相天地本身,碎了。
从内部被这一剑归宗所融合的剑道洪流彻底撕裂。
法相碎裂的瞬间,陆冥的身体从法身中跌落出来。
他身上的气息如同被捅破的气囊,从玄相境直线下跌,归一大圆满,归于中境,归于初境,还在往下掉。
那张普通的脸终于不再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多年没有体验过的情绪。
惊恐。
他转身就跑。
是一种燃烧本源换来的冲刺。
他没有任何保留,所有的力量全部用在逃跑上。
沈剑心握着浮屠剑的左手终于拔了出来。
浮屠出鞘。
这一剑叠加了六十剑,六十道念头,六十道剑意,在他破开天人壁垒的同一瞬间灌入浮屠剑身。
天人御空境的壁垒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归一的质变引动天地回响,灵气如天河倒灌般涌入他的体内,护住了他双臂上濒临崩溃的骨骼与经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琉璃色的佛光从剑格蔓延到剑尖,七层塔的纹路在光中逐层亮起。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一直到第七层。
所有善念共鸣,所有感念他名字的人,在同一瞬间化作了这剑光的一部分。
剑光斩入陆冥的肉身,从肩膀斜斜劈下。
骨骼碎裂,经脉寸断,气海崩塌。
半边身体在空中翻转着脱离躯干,每一滴血都在浮屠剑的镇压下无法逃逸。
每一丝试图挣脱的神魂链条,都被那股镇压之力牢牢按在原地。
逃不掉。
陆冥的残破真身坠落在地,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血肉在坑中迅速消解,玄相境特有的“道解”现象已经开始吞噬他曾属于天地法则的那部分躯体。
但还有一缕残魂。
极微弱,极细小,却顽强地没有被道解吞没。
因为它被另一股力量接引住了。
就在浮屠剑的镇压之力即将把最后那缕残魂钉死在坑底时,那股力量从虚空中探了出来,轻巧地将它裹住,一闪一灭,消失无踪。
不是陆冥的力量,也不是天枢阁的术法,是更深的、更隐秘的、此前从未正面出过手的某一只手。
沈剑心没有余力去追。
浮屠剑滑落在地,剑身插入泥土,佛光缓缓隐入七层塔纹中。
李野落在远处,扶摇风的剑身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女剑仙将赤红长剑插进身侧的地面,自己靠在剑身上,面色不再冷峻,但嘴角有道没擦干的血痕。
四人,七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但他们站着。
而陆冥,那个以玄相之尊俯视他们的黑衣青年,碎在了落星原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