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与侠客行同时来到沈剑心身边。
瀚海悬在他右肩上方,湛蓝剑身上金色裂纹闪烁如脉搏;侠客行悬在他左肩上方,旧剑无光,却自有一股不可忽视的沉浑。
两柄剑,一个人。
李桃庭的伏魔与斩妖悬在她身后,她的目光越过剑锋与沈剑心碰了一下,那一眼里没有柔情,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极干脆的默契。
两位天人御空,四柄本命飞剑。
沈剑心双手还各握着温水与浮屠。
四柄悬空的飞剑与两柄握在手中的剑,六道剑意同时在草原上腾起。
落星原上空的月光被剑意撕成了碎片,光与暗在云层中交错翻涌。
两人同时抬头。
黑衣青年站在法身胸口的暗青色光芒中。
他胸口那道浮屠剑留下的剑伤还在,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肉始终无法愈合,暗青色的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黑衣往下淌。
天地灵气疯狂地涌向伤口,却在触及伤口边缘的琉璃色残留时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已经试了好几次,修不好。
修不好,便不修了。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那四柄悬空的飞剑和两柄握在手中的剑,看着李桃庭身侧那柄还在嘶嘶消融他的气的斩妖剑。
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于审美的玩味。
“好一个情深义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剑意轰鸣,“不知道点成油灯、相对而燃的时候,是否也能这样。”
话音未落,他出手了。
这一次,是他亲自御使法相真身,那尊头顶天、脚踏地、大如山岳的暗青色巨人,第一次真正动了。
它抬起右臂,攥指成拳,拳头的大小足以覆盖半座小山。
拳未至,拳风已经将沈剑心和李桃庭脚下的地面压出了更深的凹陷。
紧接着左臂横扫,五指张开如同天罗地网,封锁了所有退路。
沈剑心与李桃庭同时出剑。
沈剑心右手浮屠在前,左手温水在后,瀚海与侠客行一左一右封住侧翼。
李桃庭的伏魔剑一闪而逝,跨越空间直接出现在法身内部,直取黑衣青年眉心;斩妖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从正面切入法身,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四柄本命飞剑在夜空中交织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剑意洪流。
沈剑心御使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同时斩在法身的双肩上。
剑光炸开的瞬间,整片落星原被照得如同白昼。
四剑合力,玄相退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他双手结印,天地间暗青色的光芒猛然爆发。
法相真身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开。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他的法身不再是单纯的蛮力碾压,而是开始引动天地法理。
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纹路,剑意在进入他周身数十丈范围后便开始自行偏转、弯折、甚至倒卷。
四柄飞剑的剑意在这股天地法理的扭曲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虽然密集,虽然汹涌,但始终无法击穿礁石。
沈剑心被一掌轰飞。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撞塌了远处半座土山,碎石和泥土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埋在了下面。
李桃庭以剑域抵挡余波,伏魔与斩妖在她身前组成剑墙,硬接了那一掌的余劲。
她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条长达数十丈的深沟,虎口渗血,稳住身形。
土山的碎石堆里猛然炸开。
沈剑心从碎石和泥土中站了起来,他的青衫几乎碎成布条,无垢琉璃光在皮肤表面流转不定。
浓眉下的那双眼睛仍然亮着。
他一步步从碎石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李桃庭的嘴角渗着血,手指从剑锋上抹过,将血擦干净。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重新并肩而立。
他重新握紧浮屠与温水,李桃庭重新御起伏魔与斩妖。
四柄本命飞剑再次飞起,剑意比方才更盛。
就在这时,天空中落下一道青色的龙卷。
那龙卷从天顶垂下,连接天地,卷起碎石、尘土、断草,卷起一切可以卷起的东西。
龙卷的中心有人。
白衣如雪,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脚踏虚空,一步一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龙卷的风眼正中。
他的身周盘旋着两柄剑,一柄无形无相,藏于风中;另一柄遮天蔽日,从云层中缓缓降下,轮廓大得像是传说中的鲲鹏。
李野,归一境。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沈剑心和李桃庭一眼。
他只是抬手,扶摇风化作无形之风,藏剑于风中,无声无息地缠上法身的左臂。
巨臂挥向沈剑心的第二掌被那道无形的风硬生生偏转了方向,擦着沈剑心的身侧轰入地面,砸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与此同时,另一道剑光从天空的另一侧劈下。
那剑光炙热到近乎灼目,不像剑,像是一轮太阳被人从天上拽了下来。
剑光未至,热浪已经将整片草原上的露水蒸成了白雾。
暗红长袍在热浪中翻卷,黑发束髻,面容冷峻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锋。
她踏着一柄通体赤红的本命飞剑,剑身上火焰般的纹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火线。
她停在李野身侧半步之外,归一境巅峰,比李野更强,只差一线便能破入玄相。
正是那位在蜀山上当着悬剑老人的面毫不退让的女剑仙。
暗青色的天幕下,四人七剑,将玄相法身围在正中。
李野与女剑仙的出现,不仅出乎了沈剑心和李桃庭的预料,更出乎了黑衣青年的预料。
他站在法身胸口的暗青色光芒中,眯起眼睛,目光从李野身上扫到女剑仙身上,又从女剑仙身上扫回李野。
归一境巅峰,两个。
加上已经破境天人的李桃庭,加上手握浮屠的沈剑心,四个人,七柄本命飞剑。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那副从容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不是恐惧,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