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悄无声息地落在吞鲸武馆的屋脊上。
晨光正好,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老道正站在演武场中央,被几个少年围在中间。那几个病刚好的少年也被叫了出来,一人手里被塞了一张黄纸朱砂的护身符。
那符箓的品相沈剑心认得,用的是上等朱砂,符文画得工工整整,没有半点偷工减料的痕迹。
“都给贫道站好了!”老道板着脸,那副高深莫测的道长派头又回来了,“扎马步,半柱香。谁膝盖先弯,谁的护身符贫道就收回来。”
“道长,您昨天不是说这符是白送的吗?”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壮着胆子问。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再啰嗦扎一炷香。”
少年们赶紧摆好马步,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那个叼麦芽糖的小家伙也在队列里,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弯着,手里的麦芽糖被老道暂时没收了放在一旁的石锁上,他一边扎马步一边眼巴巴地盯着糖看。
老道绕到他们身后,拿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细竹竿挨个敲了敲他们的膝盖窝,力道不重,位置却极准,每一下都敲在武夫入门最吃力的那个关节上。
沈剑心在屋脊上蹲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正要起身离开,却发现老道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道站在那个叼麦芽糖的小家伙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两条抖得快要散架的小短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把石锁上的麦芽糖拿起来,掰成好几块。
“一人一块。”老道的语气依旧凶巴巴的,“吃完了回来加练。”
沈剑心蹲在屋脊上,看着老道把糖掰成几块分下去。
他的气息渐渐沉下去,太虚敛息诀早已出神入化。
他现在想要真正隐藏,即便是归一境查看都不一定找的到。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屋脊上一块被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瓦,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存在感。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日头从东边爬到了头顶,院子里那根铁木桩的影子从长变短,最后缩成脚下小小一团。
少年们扎完马步练崩拳,练完崩拳又站了一轮桩,中间老道吼了他们几回,嗓门虽大但全是虚张声势,连最小的那个叼糖少年都不怎么怕他了。
刚过晌午,日头正毒。
老道靠在影壁底下打盹,破蒲扇盖在脸上,鼾声一阵一阵的。
几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在演武场上收拾石锁,有说有笑地说着今天的午饭该谁做。
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蹲在井边打了桶水,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刚要张嘴喊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踹门声。
朱漆大门被一脚蹬开,门闩在那一脚之下弹飞出去,砸在影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五个彪形汉子鱼贯而入,打头那个身高近九尺,光着两条膀子,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满脸横肉把一双眼睛挤成了两道缝。
他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猴脸汉子,腰间别着两把生了锈的短刀,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进门就把院子扫了一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
再往后是两个壮汉,一个扛着木棍,一个提着一根铁索,最后押阵的是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摇着把折扇,打扮得像个账房先生,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还没跑呢?”
打头的壮汉把一块啃了半截的西瓜皮往院子里一甩,殷红的汁水溅在青石地面上,顺着石缝淌出去好远。
“老子还以为你们早就卷铺盖滚蛋了。怎么着,上回挨的打还不够?还是说~”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几个绷紧了脸的少年身上一个个扫过去,“你们这破武馆还有谁能打的?”
那虎头虎脑的少年捏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棒槌壮汉旁边的猴脸汉子立刻伸手指着他,阴阳怪气地尖声道:“哟呵,这小子还敢往前凑,上回在地上滚的样子忘了?老子帮你回忆回忆?”
几个汉子哄堂大笑。
那摇折扇的中年人“唰”地一下合了扇子,往少年们站的方向虚点了点:“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三天,最后三天。三天之后要是还赖着不走~”
他笑了笑,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可就不是挨一顿的事了。你们几个年纪还小,何必守着这么个破院子吃苦头?趁早滚回去找爹娘,不比在这儿等死强?”
少年们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但他们记得上回的教训,知道硬拼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只是咬着牙挡在演武场前面,不退也不散。
那棒槌壮汉见他们不动,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发出一声闷响:“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吵死了。”
影壁底下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道把脸上的破蒲扇拿开,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
他歪着道巾,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那只草鞋方才打盹时不知被哪个小崽子踢到石锁底下去了,他找了半天没找着,索性就这么一高一低地走了过来。
几天没洗的道袍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散发出一股说不清是香火还是酸菜的味道,配上他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实在不像个能打的。
棒槌壮汉低头看着他,足足高出大半个头,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比方才更大的怪笑:“哟呵!找了个死道士来撑场面?”
他回头朝几个同伴挤眉弄眼,“这破武馆是真没人了,连要饭的道士都请来了!”
猴脸汉子跟着起哄,笑得前仰后合:“道士,你是来化缘的还是来送死的?这破地方连米都没有,就剩这几个小崽子,你化什么?化拳头?”
那摇折扇的中年人也笑了,折扇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眼角的笑纹里夹着轻蔑:“以为找个道士来就能翻天了?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最后三天。”
“三天之后要是还没滚,别怪老子不客气。什么师父师兄弟,去了北边就是送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你们还真当陈蛮还能回来替你们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