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唉声叹气的邋遢老道。
“你觉得我会信你?”沈剑心说。
语气倒不凶,甚至比方才放平了几分。
老道脸色一白,急得胡须都翘了起来:“沈大侠!贫道句句属实!贫道在名剑山庄被苏庄主一剑砍掉了境界,这也算是罪有应得贫道认了。”
“可你也想想,贫道要真想对那群孩子下手,他们能活到今天?贫道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半夜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武馆,贫道还用在井里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这倒不假。
沈剑心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老道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又确认了几分。
一个人要是真存了杀心,不会在井里放朱砂,不会用阴魂只吓不伤,更不会见了自己就跑得这么干脆。
这老道,贪财怕死好面子,但还有些底线。
老道见沈剑心半天不说话,心里更发毛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贫道可以补偿。沈少侠,不,沈大侠,只要你不砍贫道,贫道身上有的,都给你。”
沈剑心眼睛一亮。
他没说话,但那亮光已经足够让老道捕捉到了。
老道一看有门儿,连忙把手伸进怀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掏出几本皱巴巴的册子,封面被汗浸得发黄卷边,却包了油纸保存得极为仔细;又掏出几张画在兽皮上的符箓图谱,边缘都用细麻线缝了边;最后掏出一个小布袋,袋口一解开便有一股淡淡的朱砂与雷击木混合的气味飘出来。
他把这些东西捧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自己棺材本都交出来。
沈剑心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
封面的字是用朱砂写的,《符箓真解》《阵法总要》《驱鬼术》。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符箓真解》,里面的纸页更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老道自己的注解。
有“此法慎用,贫道试过一次差点把自己劈了”,有“此符与五行相冲,需以土德中和”,还有“此处在阴煞司见闻,另有一说云云”,不像是一本功法秘籍,倒像是一个老匠人记了几十年的手艺账本。
这老道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是修炼到过天人境的。
能修到天人境的,手上没有点真本事是不可能的。
符箓、阵法、驱鬼,这三样东西,在江湖上任何一个都是千金难求的传承。
若非今日把老道逼到了绝境,他绝不可能把这些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沈剑心心中确实心动了。
但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依旧看着老道,目光平静。
老道捧着册子和符箓图谱,胳膊都酸了,沈剑心还是不动。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从讨好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你干脆一刀砍了我吧”的生无可恋。
沈剑心这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不砍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这些东西,你既然拿出来了,我就收下。”
老道心里一松,又听沈剑心继续道:“但还有一个条件。你留在吞鲸武馆,护住这群孩子,最少半年。半年之内,若陈蛮回来了,你跟他之间的账你们自己算。若他没回来,你也得守满半年,半年之后,你是走是留,随你。”
老道愣了一下,捧着册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半年里,你要教他们,不是教什么高深的符箓阵法,就是一些基础的防身手段,像你自己说的那些入门的小玩意儿。有你在,像那群地痞流氓再来,用不着我出手。这就是你折腾他们的惩罚。”
沈剑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他伸手从老道手里接过那几本册子,动作不疾不徐,《符箓真解》《阵法总要》《驱鬼术》,一本一本收进乾坤袋里。
剑修不嫌手段多,符箓阵法驱鬼之术他虽然不曾系统学过,但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往往能派上大用场。
况且这是老道用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放在外面是千金难求的传承,他既然撞上了,断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老道看着自己捧了半天的册子被沈剑心一本一本收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割了一块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吭声。
他心里飞速拨着算盘:册子没了可以再写,注解都在脑子里,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半年之后,我若听说有哪个孩子出了意外,不管你在天涯海角,我的剑必然找到你。”
老道猛地合拢双手,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零散符箓一股脑塞回怀里,脸上绽开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他连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割了肉但又捡了命的复杂轻快,“贫道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话算话,半年就半年,这群孩子交给贫道了。”
沈剑心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册子我收了,但给那些孩子添些符箓护身,总该是老先生的心意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道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半截,但看沈剑心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知道这小子在故意敲他。
他咬了咬牙,又松开,挥了挥手:“好说,好说,每人一道护身符,管够。”
沈剑心转过身,看向坐在青石上的李桃庭。
月光铺在她肩头,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拔剑,从头到尾,她只是坐在那里,剑搁在膝上,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但就是这个姿态,让一个曾经的天人境修士连跑的念头都不敢动。
李桃庭微微点了点头。
沈剑心这才转回来,对老道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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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武馆,院门还敞着。
几个少年举着油灯挤在影壁前,灯火把他们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张张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紧张和看到沈剑心平安归来的欣喜。
那个叼麦芽糖的小家伙第一个发现邋遢老道,瞪大了眼睛刚要嚷嚷,被身后的师兄捂住了嘴。
沈剑心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让老道走到前面来。
老道在路上已经整理过了,破道巾重新歪歪扭扭地扣回头上,光着的那只脚也找回了丢在乱石堆里的草鞋,只是脚趾头还在不安分地蜷着。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道长。
可惜那身被泥糊得花里胡哨的道袍和下巴上被削掉一撮的胡须实在不怎么给面子,几个少年看着他的眼神里仍然满是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