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石溪剑宗的事情，沈剑心心中觉得算是了了。
不过白无事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眼睛滴溜溜地转，欲言又止。
沈剑心看出他还有话要说，但没有催。
茶杯里的茶又添了一次，白无事终于开口了。
“沈大侠，您这次是不是也是去北边？”
沈剑心点头：“嗯。”
白无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北边的形势，比您想象的要糟。妖蛮今年入秋后攻势凶猛，连破数城，难民南逃，尸骸遍野。”
他叹了口气，“后来各门派、江湖散修、朝廷兵员陆续赶到，在苍莽岭上建了一道防线。以血肉筑墙，硬是把妖蛮挡住了。”
沈剑心安静地听着。
白无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没修为在身，上不了阵。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打听一些消息，想办法动员能动员的人。”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生意人的精明，倒有几分说不清的认真。
沈剑心看着他，说了一句：“这也是大用。”
兴许是被沈剑心承认有用，原本因为北边战事心情沉重的白无事轻松了几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肩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副生意人的笑又回来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走的打算。
沈剑心也不催他。
两个人隔着茶壶坐着，像两个偶然在夜雨里相遇的旅人，没什么要紧话说，但谁也不急着起身。
沈剑心给他续了茶，白无事双手捧着杯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天下行走给倒茶，这事他能记一辈子。
“沈大侠。”
白无事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之前听说您跟天枢阁有仇怨？”
沈剑心点头，没有否认。
白无事压低声音：“最近那些降生者也在北地某处集结，只是并未对妖蛮有什么行动。具体做什么，没人清楚。您如果去那边，一定要提防他们。”
沈剑心低头沉思。
天枢阁，降生者。
这三个字让他想起现实世界，那个他已经暂时回不去的地方。
安全区、巡逻队、韩青、南巷的街坊。
眼下是回不去了。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线牵着。
南巷的邻里，张大哥、王婶、陈爷爷。
还有那些帮过他的人。
他想着，得找个机会去一趟青云宗，见见张莽。
或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沈剑心抬起头，看着白无事，认真地说了一句：“多谢。我的事情你知道不少，不过谢谢了，我会小心。”
白无事嘿嘿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沈大侠，我还不仅知道这些。有些事情跟您有关系，说不定您不知道，我都知道。”
沈剑心一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情？”
白无事又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猥琐，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
“沈大侠怕是不知道，您从龟背岛开始，名声越来越响。最近尤其是江南一带，秦淮两岸——”
沈剑心听着，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倚红偎翠的头牌，都说了，只要沈大侠去，‘蓬门今始为君开’。”
沈剑心的脸一下子白了。
如临大敌的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桃庭就住在一墙之隔。
她虽然现在修为不是天人，但大宗师境界的耳力，这一墙之隔根本挡不住白无事的声音。
那些“清倌人”“头牌”“蓬门今始为君开”……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沈剑心心上。
若是被李姑娘误会自己去那种地方，这清白不就完了吗？
白无事没有注意到沈剑心的脸色，还在说，语气越发轻快，像是在讲什么趣闻：“沈大侠不必紧张。这些都是她们惯用的手段，借您的名头抬高自己，炒作一番。不过嘛。。。。。。”
他又嘿嘿一笑，“一定也有几分真心。到时候沈大侠若是去了，嘿嘿……”
“住口！”沈剑心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白无事愣住，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抬头看着沈剑心，只见这位天下行走脸色煞白，额头青筋微微跳着，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白无事脑子里转了几圈，他以为沈剑心是面皮薄，不屑于这种事。
毕竟天下行走嘛，正人君子，听不得这些风月场上的话。
“是是是，我胡说，我胡说。”白无事连忙赔笑，“那些女子沈大侠自然看不上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啊~”
沈剑心正要开口赶人，白无事已经连珠似地说了下去：“沈大侠可知名剑山庄？不对，前名剑山庄，庄主苏清晏，苏家的事？”
沈剑心正要举起的手停住了，又缓缓坐了回去。
苏家的事，他一直记挂着。
当初在名剑山庄，是他一剑劈开烟云阁，是他扛下了苏家的因果。
后来师父老鲁把苏清晏和苏家子弟带走了，他一直没有机会问。
本想着回到江宁再打探，总要负起责任。
苏家和江湖的恩怨，总要解决。
况且是他主动扛下来的。
沈剑心坐稳了，声音沉了一些：“怎么？名剑山庄，苏清晏出什么事了？”
白无事见他又坐下，神色认真，心里松了口气。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比刚才收敛了些，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沈大侠可知，苏庄主带着苏家残余的人，在幽鹿州某处深山里重新建了一个庄子。不再铸剑争锋，而是打造兵器，供给北地的将士。”
沈剑心心中舒了一口气。
这是好事。
他想了想，猜到应该在寂山村。
回去的时候正好可以去看一眼。
名剑山庄本就是铸剑世家，若是能从此安稳下来，不再卷入江湖恩怨，那也就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白无事看着沈剑心思索的样子，又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您知不知道，山庄现在叫什么？”
沈剑心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他怎么会知道。
白无事一字一顿：“沈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