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矜咬了咬牙。
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在心里下的决心,如果真是师娘,那师父也太厉害了。
现在她想改一改:如果真是师娘,那她宋子矜更不能怂。
“李……李姐姐。”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比早上端水时稳了一些。
李桃庭抬起目光,看着她。
宋子矜努力让自己不低头,但呼吸还是急促了。
她在等,等李桃庭开口,或者等她说“什么事”。
但李桃庭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宋子矜再次有些打颤,这个人太可怕了。
她像一座山,你站在山脚下,不觉得山在压你,但你知道自己搬不动它。
李桃庭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柄短剑。
剑鞘深蓝色,像是深秋夜空的那种颜色。
剑格上嵌着一颗淡青色的宝石,很小,但很亮,像一颗凝固的露水。
整柄剑不到两尺,轻巧纤细,剑鞘上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的。
她把剑放在石桌上,往宋子矜面前推了推。
“蜀山制式佩剑,名‘青霜’。”
她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轻巧锋锐,适合女子使用。”
宋子矜愣住了。
她看着石桌上那柄短剑,剑鞘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又伸出手,指尖触到剑鞘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臂爬上来。
不冷,是那种清冽的、像是山泉水一样的凉。
“送……送我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桃庭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蹲在旁边的铁山。铁山还抱着他那把铁剑,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剑。
李桃庭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青灰色的石块,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
石块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但是极其纯粹的剑意,和磨剑涯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把石块放在石桌上,推给铁山。
“磨剑涯上切下来的。”
她说,“你师父说你天生神力但剑不够锋,这块磨石够你用很久。”
铁山抱着石头,抱得紧紧的,嘴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谢……谢谢李姐姐。”
宋子矜握着那柄青霜剑,手心在出汗。
她低着头,看着剑鞘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是蜀山剑仙,送你是看得起你,别乱说话。
另一个说:她都送你剑了,你还怕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桃庭。
李桃庭已经收回目光。
侧脸安静,睫毛微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宋子矜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未来师娘。”
铁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宋子矜。
他不明白“未来师娘”是什么意思。
李桃庭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子矜。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生气,不是恼怒,是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泉水。
她的嘴角想绷住,绷了一下,没绷住。
嘴角翘起来了。
然后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她没有笑出声,但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看了宋子矜两息,然后开口。
脸上的笑意还在,但语气硬撑着,带着一丝“不许再乱说”的意味。
“不许乱叫。”
宋子矜看见了。
她看见那双弯弯的眼睛,看见那压不住的笑意。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不怕了。
一点都不怕了。
她嘻嘻一笑,抱着青霜剑转身就跑。
马尾在风中跳,蓝衣在晨光里晃,跑得比兔子还快。
铁山抱着磨剑石,呆呆地蹲在原地。
看了看宋子矜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桃庭,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桃庭收起笑意,看着他:“你也去。”
铁山“哦”了一声,站起来,抱着磨剑石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师娘。”
李桃庭这次又是截然不同的反应,瞪大眼睛,突然有些后悔,后悔送他们东西了。
沈剑心从正堂回来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太对。
院子里,宋子矜在练剑。
但她的剑不一样了,深蓝色的剑鞘,淡青色的剑格,她握在手里,每一剑都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铁山蹲在石阶上,抱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把铁剑。
磨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沈剑心走过去,看看宋子矜手里的新剑,又看看铁山怀里的磨石,挠了挠头。
沈剑心认出来了,那不是磨剑崖上的石头么?
“你送的?”他问李桃庭。
“嗯。”声音平静。
沈剑心笑了,走到院子中间,弯腰看着宋子矜手里的青霜剑:“你们有没有谢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子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谢过未来师娘!”
沈剑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慌忙摆手:“别乱说!”
他下意识去看李桃庭,实在是担心她生气。
但李桃庭没有看他。
她只是眯着眼睛,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的嘴角没有动,眉头没有皱。
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宛如庙宇里的菩萨。
“我不是你们师娘,不要乱说话。”李桃庭开口,语气有些重,每个字都很清楚,“专心练剑。”
宋子矜吐了吐舌头,抱着青霜剑缩到院子角落去了。
但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沈剑心的眼神里分明写着,师父好像也不太聪明。
夜深了。
院子里的灯熄了两盏,只剩檐下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剑心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边的天空格外清朗,银河横亘,像一条发光的河。
李桃庭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剑心低声说了一句:“她们还小,乱说的,你别介意。”
李桃庭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介意。”
沈剑心松了口气:“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桃庭忽然偏过头,看着他:“你很怕我生气?”
沈剑心想了一下,认真地说:“有点。”
李桃庭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目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傻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沈剑心没听清,侧过头:“什么?”
李桃庭已经站起身,走回屋里去了。
门虚掩着,一线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