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再次爬梯。
这一次,他的速度慢得出奇。
不是他故意慢,是身体真的累了。
金刚无垢的体魄刚刚凝成,还没来得及稳固,就被一剑打落。那层琉璃光还在,但暗淡得像隔了一层灰。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要停一息,像是在丈量每一级石阶的高度。
落在众人眼中,没了第一次的惊心动魄。
没有狂奔,没有白龙,没有震天的龙吟。
只有一个青衫破旧的年轻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挪。矮山上,那些蜀山弟子沉默地看着。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还能上去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第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上,那道剑意还在。
悬剑老人的虚影负手而立,白须白发,灰袍如铁。
他站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
云层中,那十几位天人境的剑修也没有再出剑。
不需要了。
祖师亲自守门,他们还有什么好出手的?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在石阶上缓慢移动。
天光从中天落到西边,夕阳把天梯染成金色。
沈剑心爬到了九百九十八级。
他的脚踩上那级石阶的瞬间,悬剑老人伸出手,轻轻一推。
他飞了出去。
越过九百层、八百层、七百层,落在天梯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上。
灰尘扬起,他咳嗽了几声。
他爬起来,拍了拍灰,仰头看了看天梯。
然后他踩上第一级石阶,继续爬。
矮山上,有人收剑离开了。
不是不看了,是看不下去了。
一个外人,被祖师一剑一剑地打落,又一遍一遍地爬上去。
这份毅力,他们自认做不到。
但他们也不想看了,因为看了心里堵得慌。
也有人留下,就想看看沈剑心什么时候放弃。
月亮升起来了。
圆月高悬,把天梯照得银白。
沈剑心第二次爬到九百九十八级。
老人伸手,他又飞了出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盘腿坐在天梯脚下,闭着眼睛调息。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茫然,没有愤怒,没有沮丧。
他只是看着天梯,像是在看一条很长的路。
路很长,但总得走。
矮山上,那个剑鞘上刻着“行”字的少年还站着。
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沈剑心第六次爬到九百九十八级。
他的脚踩上那级石阶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膝盖弯了,但没有跪下去。
他撑着石阶,站住了。
缥缈云峰上,悬剑老人坐在石台前。
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再喝。
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目光”落在天梯上,落在那道满身是伤的青衫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朽木不可雕也。”
他伸出手,不是推,是招。
那道守在第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上的剑意虚影,缓缓消散了。
像晨雾被阳光蒸干,像烛火被风吹灭。
沈剑心站在九百九十八级石阶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石阶。
那道一直挡在前面的身影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迈步,踩上了第九百九十九级。再往前一步,就是山顶。
他踏出了那一步。
山顶很平。
就在其站上山顶的瞬间,天上炸开了一道惊雷。
不是雷,是灵气。
剑意化成的灵气暴雨从天而降,倾盆而下,要把整座山顶都淹没。
这是天梯的嘉奖。
每一个登顶的人,都会获得这场暴雨的洗礼。
剑意入体,洗涤经脉,淬炼剑心。蜀山千百年来的规矩。
暴雨落下来了。
但那些灵气落在沈剑心头顶三寸处,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它们自己拐弯了。
从他头顶绕开,从他肩膀两侧滑过,从他身后落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光点。沈剑心站在那里,浑身干燥,一滴都没沾到。
矮山上,那些留下的蜀山弟子瞪大了眼睛。
有人张着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事。
登顶天梯的嘉奖,剑意化成的灵气暴雨,竟然绕开了一个人。
云层中,那十几位天人境的剑修也看见了。
他们的剑意在震颤,不是共鸣,是,本能地退缩。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沈剑心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极其隐蔽的吸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些剑意灵气不是自己绕开的,是被“吓”跑的。
缥缈云峰上,悬剑老人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果然。
在自己的剑域里,这小子也没说实话。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进不去剑心空明的状态。
是根本就无法做到。
悬剑老人的手指在石台上敲了一下。随后他冷哼一声,抬起手,一掌挥出。
山顶上的灵气暴雨瞬间被打散,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在晨风中。
天梯的嘉奖,被他一掌打没了。
那些剑意灵气落在沈剑心身上也是浪费。
它们不敢靠近他,绕开了,落在地上,什么都留不住。
矮山上,蜀山弟子们看见暴雨消散,面面相觑。
云层中,那十几位天人境的剑修也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祖师出手,自有道理。
悬剑老人的声音从缥缈云峰传下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蜀山。
“所有人,退。未达大宗师者,能退多远退多远。”
没有解释。
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矮山上,那些年轻弟子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大宗师以下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祖师让他们退,他们就退。
眨眼间,矮山上空了。
只剩下几个大宗师境界的内门弟子和长老,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山顶。
沈剑心盘腿坐在山顶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灵气暴雨为什么绕开了他,不知道悬剑老人为什么打散了暴雨,不知道周围的人都退了。
他只知道他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不是剑意,不是真气,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饥饿。
的识海中,瀚海和侠客行同时亮起。不是他催动的,是它们自己在动。
它们在他的识海中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漩涡的中心,是沈剑心的剑心——不是空明,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