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层之后，沈剑心的脚步再也没有慢下来。
不是他不想慢，是停不住。
天地气运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聚到他体内，冲刷着他的经脉、骨骼、脏腑。
他的皮肤上那层琉璃般的光彩越来越亮，从淡淡的微光变成了灼目的光华。
那些透体而过的剑意撞在琉璃光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冰雹砸在琉璃瓦上，然后滑开、散落、消失。
剑意洪流依旧凶猛，那些天人境剑修挥出的剑意依旧沉重，但破不开他的无垢琉璃光。
不是他的体魄已经强到无视剑意，是天地气运在护着他。
天梯千百年来积蓄的“势”正以他为圆心倾泻而出，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
剑意撞上来，被气运裹挟着、扭转着、弹开，像是激流中的石头，水流从两侧绕过，石头纹丝不动。
沈剑心闭着眼睛，但他的身体在自动前行。
他的步伐轻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他的拳头没有停，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带着那条白龙。
白龙在他身周盘旋，龙吟声和剑鸣声交织在一起，整条天梯都在震颤。
立地通天，星移斗转。
拳出如龙，势不可挡。
那些天人境剑修挥出的剑意，在文曲拳势面前，被斗转星移的力量扭转方向，偏转、回旋、甚至反弹。
七百层。
七百五十层。
八百层。
八百五十层。
九百层。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走到跑，从跑到奔。
他的身后，那道巨大的虚影也在狂奔，每一步都震得山摇地动。
虚影的拳头不断挥出，每一拳都在天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拳痕。
九百五十层。那些天人境的剑修已经不再挥剑了。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天地气运太强了，沈剑心身上的琉璃光太亮了，他的拳势太猛了。
再拦下去，就不是“考验”，是“死磕”了。
他们收剑，沉默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在石阶上狂奔。
九百八十层。
九百九十层。
九百九十五层。
九百九十八层。
山顶就在眼前。
最后一级石阶，已经清晰可见。沈剑心的脚抬起来，准备踩上第九百九十九级。
然后，一道剑意从缥缈云峰飘了过来。
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像是一缕清风，像是一声叹息。
没有任何威压，没有任何锋芒，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敌意。
它只是飘过来，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像是老人在午后散步。
这道剑意在触碰到沈剑心身周那层天地气运的瞬间，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它。
像剪刀剪断一根线，像刀切过一块豆腐。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入沈剑心身体的天地气运在那一瞬间断了。
琉璃光还在，但没有后续补充，它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沈剑心身上的无垢琉璃光褪去了。
他站在第九百九十八级石阶上，身上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褪去，从刺目的亮白变成淡淡的微光，从淡淡的微光变成灰暗的底色。
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但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势不可挡的气势。
那道剑意飘到山顶，飘到最后一级石阶前，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白须白发，灰色道袍，面容清瘦，负手而立。
悬剑老人。
剑意凝成的虚影，和真身没有任何区别。
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沈剑心。
沈剑心没有睁开眼睛。
老人看着他，没有表情。
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推。
沈剑心的身体从第九百九十八级石阶上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那些他花了几个时辰才爬上来的石阶，越过九百层、八百层、七百层、六百层，一直飞，一直飞，直到他落在天梯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上。
“砰。”
沉闷的声响。
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整片天地鸦雀无声。
山脚下，李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矮山上，那些蜀山弟子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
云层中，那十几位天人境的剑修沉默地悬在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梯脚下的那道青衫身影上，落在他身上那层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琉璃光上。
九百九十八级。只差一级登顶。
被自家祖师轻飘飘一掌打了回来。
沈剑心躺在地上，后背着地，四肢摊开。
他的五感还在封闭中。
他感觉到了身上的力量在消退。
那些涌入身体的天地气运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他体内流走。
他的琉璃光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会散。
他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天空。
灰蓝色，有云，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躺了很久，久到他的意识从那种封闭的状态中慢慢苏醒，久到他的五感一点一点地恢复。
他听见了风声，听见了远处的鸟叫，听见了有人在低声说话，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上还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很淡，淡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金刚境，无垢身。
他突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
天梯。
那条从山脚直通峰顶的石阶路就在他面前。
第一级石阶就在他脚边。
青石板，光滑如镜，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剑痕。
他看了看天梯，又看了看自己。
他记得自己走了很远，记得自己扛过了三百级的刀山，扛过了五百级的火海，扛过了六百级的神魂压制。
他记得自己的武夫体魄突破金刚境，记得自己的琉璃光在阳光下闪烁。
他记得自己离山顶很近很近。
但现在，他坐在天梯脚下。
第一级石阶就在他面前。
他刚才一步都没往上？
沈剑心的脑子有些懵。
不过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着那条消失在云雾中的石阶路。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肃然。
这天梯果然厉害。
我感觉都爬了九百多层，原来还在第一层。
就在其身后不远处的李野仿佛看到了沈剑心的信息。
李野此刻内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