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宋的声音很大，在大堂里回荡。
“行！大哥我先去探路。等你到了，咱兄弟二人再一起斩妖除魔！”
沈剑心被他一巴掌拍得肩膀发麻，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端起酒碗，和关宋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沈剑心眼前有些模糊，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好像看见了那副场景，北地的风雪里，关宋提着偃月刀走在前面，自己握着温水剑跟在后面。
他用力点了点头。
关宋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贤弟，我再问你个事儿。”
沈剑心看着他。
关宋放下碗，眼神认真起来：“你那招，到底叫什么？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斩天拔剑术，说什么一剑开天。你给我交个底，到底叫什么？”
沈剑心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脸上因为喝酒泛起的红晕更深了些。
“其实……我也没想好。”
关宋瞪大眼睛：“没想好？你自己创的剑招，自己没想好名字？”
沈剑心点了点头：“只是运气好，创出了这一招。当时在名剑山庄，被逼到绝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剑。然后就出了。”
关宋听得直咂嘴：“那你这一招，到底是怎么个门道？”
沈剑心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我这剑比较特殊。剑出之前，念头要先斩敌。心里想着这一剑要斩到什么，剑才能斩到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而且蓄势越久，斩出去的力量越大。可以一剑一剑地往上叠，叠得越多，威力越大。”
关宋听得眼睛发亮：“那你斩方蝉知那一剑，叠了多少？”
“十剑。”
“十剑就把他的白虹贯日破了？”
关宋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要是叠二十剑呢？”
沈剑心想了想：“二十剑……我一只手扛不住。当时在名剑山庄斩破烟云阁，就是叠了二十剑。斩完之后，手抖了好几天。”
关宋哈哈大笑：“那你现在能叠多少？”
沈剑心认真想了想：“十五剑应该没问题。再多……就得两只手了。”
关宋笑得前仰后合：“两只手？那你这一招，岂不是越往后越厉害？”
沈剑心点了点头。
关宋拍着桌子：“好！好一招！那你得起个好名字。斩天拔剑术，这名字是江湖人瞎起的，你自己得起个正经的。”
沈剑心端着酒碗，想了很久。
“我这一剑……出剑之前，念头先动。念头到了，剑就到了。一剑既出，万念归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就叫……‘刹那剑·归宗’吧。”
关宋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点头，嘴里念叨了两遍：“刹那剑·归宗……刹那剑·归宗……”
他忽然一拍桌子：“好！这名字好！一念刹那，万剑归宗！”
沈剑心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碗里的酒洒出来一些。
关宋哈哈大笑，端起碗：“来，为这‘刹那剑·归宗’，干一碗！”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关宋抹了抹嘴，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贤弟，我跟你说，你这名字起得好是好，但江湖上那些人，怕是还叫你斩天拔剑术。这名头太响了，改不过来。”
沈剑心无所谓地笑了笑：“叫什么都可以。”
关宋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沈剑心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看着关宋，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关大哥。”
关宋正在夹菜，听他这语气，筷子顿了一下。
“嗯？”
沈剑心沉默了一息。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关宋的眼睛。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关宋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他看沈剑心这表情，知道不是小事。
“你说。”
沈剑心想了想才道：“关大哥，你一路北上，会经过幽鹿州。”
关宋点头：“对，走官道的话，幽鹿州是必经之地。”
沈剑心看着他，声音认真起来：“能不能……稍稍绕一段路，去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
关宋眉头微挑：“青石村？”
“去看一个人。”沈剑心顿了顿，“叫沈小二。”
关宋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他放下酒碗，眼睛微微眯起。
“沈小二……”
他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那个算命先生说的那个？”
沈剑心点了点头。
关宋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你们是朋友？”
沈剑心又点了点头。
这次点得更用力一些。
关宋没有再问。他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沈剑心。
“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剑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倒也不要做什么。就是去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事情。”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见到他，别跟他说什么莫须有的命数。就说——”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就说，遇到难处，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撑着。也别钻牛角尖。无论什么事情，要是跨不过去，不妨找朋友帮忙。”
他看着关宋，一字一句。
“告诉他，沈剑心就是他朋友。”
关宋喝了口酒道：“放心。”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
“你朋友，就是我朋友。朋友的事，义不容辞。”
他端起酒碗，朝沈剑心举了举。
“我定然会去。帮你把话带到。”
关宋答应下来，沈剑心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这段时间，他时不时会担心沈小二。
虽然命数什么的他并不相信，他从来不信命。
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为朋友多留心，多想想，总归是没错的。
关宋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别想那么多了。喝酒！”
两人就这么喝着，说着，笑着。
酒喝到第四壶的时候，关宋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杀一只鸡。
沈剑心已经喝得有些迷糊了，下意识问了一句：“杀鸡干什么？”
关宋振振有词：“结拜啊！你没看过话本吗？结拜都要杀鸡的！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沈剑心脑子转不过来：“哪来的鸡？”
关宋拍了拍胸脯：“后院有！我白天看见了，一只大公鸡，打鸣可响亮了！”
沈剑心想说那是客栈的鸡，不能杀。但关宋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了。两个醉醺醺的人，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摸到后院。那只打鸣的公鸡正在鸡窝里睡觉，被关宋一把薅了出来，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
沈剑心站在旁边，看着关宋一手拎鸡一手比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手，只记得鸡毛飞了一地，那只公鸡叫得特别惨。
小二被惊动了，跑过来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客官！那是我们掌柜的鸡！打鸣的！不能杀啊！”
关宋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小二手里：“够不够？”
小二看着那锭银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两个人拎着那只已经咽气的公鸡回到房间，关宋找了把刀，把鸡头剁了下来。
他又翻遍了房间，找出一个香炉，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三根香，点上。
两个人并排跪在香炉前，鸡头摆在正中间，烛火映着两张通红的脸。
关宋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声音洪亮：“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关宋。”
“我沈剑心。”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关宋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沈剑心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鸡头，忽然笑了。
“后面那句不吉利，不说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对着香炉磕了三个头。
磕得都很用力，咚咚响。
两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