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蝉知也被人抬了进来。
太上长老躺在一张临时找来的门板上,白色法袍破烂不堪,胸前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那张谪仙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疲惫和不甘。
方秋看着方蝉知被抬进大殿,看着那些长老们噤若寒蝉地站着,看着胡广文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沙哑,像是破风箱漏气。
那笑容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认命。
大殿外,宋子矜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的天空。蓝得刺眼。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扶着自己。
“你……你醒了?”
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紧张和欣喜。
宋子衿见是他不知为何竟然是‘哼’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
“别……别动。”铁山有些手足无措,“你刚才晕过去了,我……我把你扶到这边来了。你没事吧?”
宋子矜声音冷淡:“松手。”
铁山连忙松手,宋子矜靠着殿外的柱子,慢慢坐稳。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方向。
殿门大开,他看见了里面的人影,看见了那些噤若寒蝉的长老,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方秋,看见了躺在门板上的方蝉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青衫,长剑,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殿门。
铁山便在他身边悄悄讲述刚才发生了什么。
讲述的时候,少年的眼睛愈发明亮。
“那个人。”
铁山的声音里满是崇拜,“他好厉害。一剑就把太上长老打下来了。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大殿之内。
所有人都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长老们站在两侧,亲传弟子们坐在下方,那些新收的弟子们站在殿中。
方蝉知被放在大殿一侧,两个弟子小心翼翼地照看着。
关宋站在大殿中央,左右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长老,扫过那些脸色铁青的亲传弟子,扫过那个如丧考妣的方秋,最后落在沈剑心身上。
沈剑心站在他身侧,右手按在剑柄上,一言不发。瀚海已经归位,温水还在鞘中。
关宋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剑先收一收。”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毕竟是石溪剑宗家事,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沈剑心转过头,看着关宋。
饶是他。
此刻都差点忍不住在自己这个好大哥身上刺上一剑。
关宋似乎是察觉到了,
他嘿嘿一笑,转过头,面朝胡广文,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胡宗主。”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今日之事,关某先给石溪剑宗赔个不是,硬闯山门,确实不对,这个理,关某认。”
他抱拳,微微躬身。
胡广文站在那里,看着关宋行礼,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当然知道关宋为什么赔不是。
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拳头够硬了,给个台阶下。
但他能说什么?
太上长老都躺在那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关大侠客气,今日之事,我石溪剑宗也有不对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秋,“李家村的事……若是属实,方秋任你们处置。”
关宋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有胡宗主这句话,关某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方秋。
方秋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白。
那柄软剑还悬在他喉前三寸,他不敢动,也动不了。
关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方秋,李家村一家三口,是不是你杀的?”
方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关宋似乎也不急,他却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方秋面前。
不是居高临下的审问,不是义正词严的斥责,更不是怒发冲冠的质问。
他只是坐着。
像两个老朋友在茶馆里偶遇,像赶路的行人在驿站歇脚,像农闲时的庄稼汉蹲在田埂上唠嗑。
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方秋坐在那里,那柄软剑还悬在他喉前三寸。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白,眼中满是怨毒和恨意。
但关宋不看那些。
他只是看着方秋的眼睛,像看一个普通人。
“方秋。”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叫一个街坊邻居的名字,“我问你个事儿。”
方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关宋,眼中的怨毒越来越浓。
关宋不在意,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修为在身,很厉害?”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小宗师境界,摘花剑,石溪九剑排名第三。这个修为,放在江湖上,确实算一号人物了。”方秋依旧没有说话。
关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方秋身上移开,落在殿外的天空上。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方秋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怨毒淹没。
关宋继续道:“三条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不过是蝼蚁。你有修为,你是宗师,你是石溪九剑。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有些冷。
“这个你掌握的道理,我也学得会。”
方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关宋看着他,一字一句:“现在我们来了。比你厉害,比你有修为,比你拳头硬。”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按照你的道理,要你死,是不是也理所当然?”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长老们低着头,那些弟子们屏着呼吸,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方秋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秋的眼中,怨毒和恨意翻涌如潮。
他盯着关宋,盯着那张络腮胡的脸,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关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恨意,他一清二楚。
但他不在意。
他只是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像聊家常一样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我们千里迢迢从江南来这里,找到你,你便不可能活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