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的腰伤,跟了他二十年。
每次变天都疼,疼得夜里睡不着。
这伤在哪儿,有多深,怎么捅最疼,李堂比吴镇自己都清楚。
最了解你要害的人,从来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吴镇靠着墙,一只手捂着腰,一只手撑着墙,慢慢往下滑。
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硬生生站住了。
李堂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一步步后退。
他的脸惨白,手在抖,眼里的恐惧和贪婪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扭曲又可怜。
他退到海云生身边,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你答应过我!放过我师父的家人!”
海云生斜睨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你现在,”他慢悠悠地说,“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权利?”
李堂愣住了。
海云生继续道:“你现在就算不弄死这老东西,你回得去?”
他朝吴镇努了努嘴:
“他的性子,不抓你?”
李堂的脸色,更白了。
海云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在这昏黄的灯火下,格外瘆人。“姓李的,你现在已经上了船。”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堂的肩膀:“下不去喽。”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蛊惑:
“还不杀了他?一刀了事。然后随我回去,自然有你荣华富贵,神功秘籍。”
李堂的呼吸,重了。
他看着吴镇。
看着那个靠在墙上、腰上还在冒血、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老人。
眼中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贪婪。
疯狂。
他握紧匕首,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仓啷!”
一声刀鸣。
吴镇拔刀了。
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铁刀,刀身上满是缺口,刀刃已经卷了好几次,被他磨了又磨,补了又补。
此刻,那柄破刀,直指李堂。
吴镇的脸惨白,腰上的血还在流,握着刀的手却在抖。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李堂。
不是看仇人,也不是看叛徒。
是看一个……陌生的人。
他开口。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李堂,当年你父亲救了快饿死的我。这份恩情,我记了五年。”
他顿了顿。
“这五年,我教你功夫,教你规矩,教你做人。你学了多少,是你的事。我教了多少,是我的事。”
“如今这一刀——”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伤口:“恩情,了了。”
他抬起头。
握紧刀。
“今日,谁也带不走海云生。”
他的声音,忽然炸开:“来一个,我杀一个!”
那一瞬间,吴镇身上,一股气血骤然爆发!
一个干捕快三十年的老家伙,一个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任谁都能欺负一下的老捕快,此刻站在那里,怒目圆睁,浑身散发着凶悍的气息。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李堂双腿一软,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海云生看着这一幕,脸色一沉。
他扭头,看向李堂,嘴里吐出两个字:“废物。”
然后他伸手,在嘴里一摸。
再拿出来时,指间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造型怪异的哨子。
很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诡异的纹路。
他用力一吹“咻——”
尖锐的哨音,撕裂夜风!
后院。
小屋四周。
那三十道一直蛰伏在暗处的气息,同时动了!
三十条黑影,从雪地里、从树上、从岩石后窜出,如群狼扑食,直扑那座小屋。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窗户同时碎裂!
十几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入!
屋内。
吴镇怒发冲冠。
他握紧刀,向前一步,直取海云生!
那一刀,又快又狠,带着三十年的经验和必死的决心。
海云生瞳孔骤缩“铛!”
一柄刀,横在他面前。
挡住了吴镇那一刀。
李堂。
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李堂的脸,扭曲着,挣扎着,疯狂着。
他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因为他感觉到,吴镇刀上的力量,大得惊人!
那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腰有旧伤、走路都慢悠悠的老捕快。
这是一流高手的力量!
“师父!”
他嘶吼道:“不要执迷不悟!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吴镇看着他。
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他说:“执迷不悟?”
他摇了摇头:“李堂,我教了你五年,你始终没明白一件事。”
李堂愣住了。
吴镇一字一句:“我干这行三十年,不是为了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那些大道理,我不懂。”
“我只知道一条——”
他握紧刀,猛然发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铛!”
李堂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吴镇持刀而立,那身破烂的差服上满是血迹,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吃这碗饭,就得对得起这身皮。”
“人送到,交差。”
“死,也得送到。”
李堂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信念。
李堂的刀,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伸手入怀。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铁匣。
漆黑,沉重,上面布满细密的孔洞。
暴雨梨花。
李堂的手,在抖。
他看着吴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只是一瞬。
他扣动了机括。
下一瞬“轰!!!”
房顶塌了。
不是被掀翻。
是被砸穿的。
一道身影,如同一颗陨石,从房顶直直砸落。
木屑横飞,碎瓦四溅!
那身影重重落在地上,整座小屋都在颤抖。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
肌肉虬结,如铁水浇铸。胸口的黑毛浓密,沾满了雪沫和灰尘。
一头乱发披散,胡茬满脸,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
关宋。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堵住了整扇门。
李堂手里的暴雨梨花,已经激发。
无数银针,如同暴雨,向吴镇倾泻!
但那暴雨,在半空中忽然拐了个弯。
不是拐弯。
是被挡住了。
关宋不知何时已经挡在吴镇面前。
那些银针射在他身上,如同细雨打在岩石上纷纷粉碎!
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关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连皮都没刺破的小白点。
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抬起头。
看向李堂。
声音粗犷,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你刚才敢骂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