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听着关宋说话，没有插话。
关宋又捞了一筷子肉，边吃边说：“这山里好啊。”
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看着不太平，野兽多，精怪多，动不动就迷路。但老子告诉你~”
他转回头，看着沈剑心：“这山里，比外面的世道太平多了。”
沈剑心眉头微微一动。
关宋继续道：“野兽吃人，但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精怪害人，但你绕着走，它也不会追你。迷路了，大不了多转几天，总能转出去。”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可外面那些人呢？吃起人来，比野兽还狠。害起人来，比精怪还毒。”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老子准备从山里出去后，就往北边去。”
沈剑心看着他：“北边？”
关宋点头：“北边。城都破了，流离失所，妖魔横行。那种地方，当然要去。”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杀妖！救人！那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北边……
关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
他站起身，咂了咂舌：“看你喝酒爽利，以为是个痛快的。没想到也是个胆小的。”
他摇了摇头，但脸上没有鄙夷，只有几分惋惜：“无妨。这天地间，毕竟像老子这样的人，少有。”
然后他又哈哈笑了一声。
那笑声依旧洪亮，但已经没有刚才的狂放，反而多了几分洒脱。
“你慢慢吃，老子先睡了。”
他走到墙角，往地上一躺。
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也不管有没有铺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
闭上眼。
三息后。
鼾声如雷。
店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那躺在地上的汉子，愣住了。
他连忙小跑过来：“客官？客官？”
鼾声依旧。
他伸手想推，又不敢。
只能回头看向沈剑心，一脸为难：“这……这……客官，有房间的……”
沈剑心摆了摆手：“让他睡吧。”
店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那躺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一眼沈剑心，转身回柜台了。
沈剑心坐在桌前，看着锅里剩下的肉。
已经不多了。
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肉都捞起来，慢慢吃完。
又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光。
然后他拿起那个酒葫芦。
陈蛮送的。
那晚在名剑山庄，两人喝着五文钱一坛的劣酒，陈蛮随手扔给他这个葫芦，说“装酒用”。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小心翼翼地倒进葫芦里。
一滴都没浪费。
塞上塞子，挂在腰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掀起一点帘角，看向外面。
风雪依旧。
漫天的白。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然后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有声音。
很轻。
很细微。
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闭上眼睛，凝神细听。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睁开眼。
目光，变得锐利。
三十几道。
至少三十几道。
细微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正在向这座驿站，缓缓靠近。
沈剑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风雪呼啸。
身后，鼾声如雷。
他轻轻按住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剑，在乾坤袋里。
沈剑心放下帘角，动作很轻，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站在窗边，又凝神听了一息。
那些气机，依旧停在原地。
三十几道，分布在驿站四周，保持着距离，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这座孤零零的木屋围在正中。
没有人靠近。
也没有人离开。
只是围着。
沈剑心转身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鼾声如雷的关宋。那汉子睡得四仰八叉，皮袄扔在一边，胸膛起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然后又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过道。
那两个捕快和那个犯人，在里面。
他又看了一眼柜台。
店家正低着头，收拾碗筷。
沈剑心迈步，向柜台走去。
脚步很轻。
几乎无声。
店家正把碗摞在一起，准备端回灶房。
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沈剑心就站在他身后三尺处。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平静地看着他。
店家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扶住，声音都颤了：“客……客官？你干什么？”
沈剑心道：“夜深了。”
店家愣了一下。
沈剑心继续道：“怕是要不太平。”
店家瞳孔微微收缩。
沈剑心看着他，一字一句：“早点休息，别乱跑。”
店家张了张嘴。
他想问什么。
但看着面前这年轻人的眼睛，那些问题，又都咽了回去。
他心里突突直跳。
然后一咬牙，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那我就先去休息了。客人……自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剑心点了点头。
店家端着碗，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剑心还站在原地。
店家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过道尽头。
后院。
店家没有回自己那间小屋。
他穿过灶房，绕过柴堆，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筐烂篓，落满了灰。
他蹲下，把杂物扒开。
露出地面上的一块木板。
木板是松的。
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暗窖。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前任守驿人告诉他的。说这山里不太平，万一遇到什么事，可以躲进去。里面有水和干粮，能撑三五天。
他当时还笑，说能有什么事？
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暗窖。
把木板从里面拉上。
黑暗中，他蜷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只听着外面，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堂屋里。
沈剑心转身，走回灶房。
灶台里的火还没熄，余烬泛着红光。
他蹲下，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舔着新柴，噼啪作响，重新燃起来。
他就那么蹲在灶台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跳跃的火光。
灶房的窗户正对着外面。
窗纸破了几处，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火光忽明忽暗。
那三十几道气机，依旧清晰地浮现在感知中。
分布在驿站四周。
有的在树上，有的在雪地里，有的藏在岩石后面。
都一动不动。
都在等。
在等什么？
沈剑心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机，都若有若无地锁定了这座驿站。
三十几道气机。
三十几个有修为在身的人。
来者不善。
善者不来。
沈剑心睁开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