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汉子用筷子朝自己对面的空位点了点:“要是不嫌弃,过来这边。吃肉喝酒,才有意思。”
他咧嘴一笑:“我请了。”
沈剑心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看着那双坦荡的眼睛。
又看了看那锅里翻滚的红油,那热气腾腾的肉片。
他站起身。
端着粥碗,拿起那块腊肉,走了过去。
在络腮胡汉子对面坐下。
汉子一愣,咧嘴笑了一下。
“哈哈!爽利人!对我胃口!”
他一把抓起酒壶,给沈剑心面前的空碗倒满:“来!这大雪天,吃酒吃肉,最痛快!”
沈剑心也不客气。
他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片肉。
肉片在红油里烫得恰到好处,裹着麻辣鲜香的汤汁,入口即化。
他嚼了嚼。
确实香。
他又就着粥,吃了一口。
更香了。
之前也没觉得这么好吃。
实在是这汉子吃得……太香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食物的热爱,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跟着一起吃。
汉子见他不拘谨,笑得更开心了。
“这就对了!出门在外,讲那么多规矩干嘛?能吃是福,能喝是福!”
他端起碗,冲沈剑心一举:“来,喝一个!”
沈剑心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糙酒,辣得呛喉,但入腹之后,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汉子眼睛一亮:“好!再来!”
他又给沈剑心满上。
这时,店家端着热好的酒从灶房出来。
一掀帘子,愣住了。
那两个刚才还各坐各的人,怎么坐到一起了?
还喝上了?
他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走过去把酒壶放在沈剑心面前:“客官,酒热好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
店家退到柜台后面,继续打瞌睡。
但眼皮底下,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往那桌瞟。
这两人……
怎么就凑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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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烧得正旺。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那些风霜之色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锅里的汤还在翻涌,肉片在红油里上下沉浮,滋滋作响,香气一阵阵地往外飘。
络腮胡汉子喝得酣畅。
他把身上的皮袄一脱,随手扔在旁边的凳子上。
索性连坐也不坐了,直接蹲在凳子上,一只脚踩着凳面,一只脚悬空晃荡,活像一只蹲在山崖上的大雕。
他端起碗,冲沈剑心一举:“来!再走一个!”
沈剑心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汉子抹了一把嘴,酒液顺着胡茬往下滴,他也浑不在意。
他放下碗,看着沈剑心,忽然问:“小子,我叫关宋。你叫什么?”
沈剑心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沈锋。”
关宋看着他。
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假的吧?”
他直接说。
沈剑心又想了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
关宋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声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灯笼又晃了几晃。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凳子上差点栽下来,赶紧扶住桌子:“行!行!你小子,对我胃口!”
他笑够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时,连后院的捕快都听见了那笑声。
年轻的捕快按着刀柄,眉头紧皱:“这莽夫,笑这么大声,想干嘛?”
年长的捕快摇了摇头,没说话。
但那目光,也透过门板,看向前堂的方向。
堂屋里。
关宋捞了一大口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他一边嚼,一边上下打量着沈剑心:“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件单衣,气血不俗啊。”
他咽下肉,又灌了口酒:“纯粹武夫?”
沈剑心点了点头:“算是。”
关宋眼睛一亮:“好!武夫好!那些花里胡哨的剑修符修,老子看着就烦。还是武夫痛快,拳拳到肉,打起来过瘾!”
他又捞了一筷子肉,边吃边说:“不过啊,眼下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人敢在这荒山野岭里晃,修为怕是不低吧?”
沈剑心挠了挠头。
“一般,勉强够用。”
关宋放下酒碗。
他看着沈剑心,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够用?”
他摇了摇头:“够用可不行。”
他用筷子指了指沈剑心:“知道什么最关键吗?”
沈剑心看着他,没有说话。
关宋放下筷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这里。”
他说:“心眼儿。”
沈剑心看着他。
关宋继续道:“修为高低,那是其次。能打不能打,那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指了指胸口:“心眼儿要多。”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心里要有数。”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口:“老子见过太多人,修为高,能打,结果呢?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为什么?心眼儿太少。”
他放下碗,看着沈剑心:“你小子看着不笨,心眼儿应该是有。至于多不多……”
他嘿嘿一笑:“那就看和谁比了。”
沈剑心想了想。
心眼儿。
他应该是有的。
但要说多……
他看了一眼对面这个粗犷豪放的汉子。
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嗓门大,动作粗,喝起酒来像头牛。
但他说的这些话,可不是一个莽夫能说出来的。
沈剑心端起碗,冲他举了举:“受教。”
关宋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行!你小子,老子喜欢!”
他也端起碗,和沈剑心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
肉过五味。
关宋的话越来越多。
“老子是关中人!”
他拍着胸脯,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关家村,知道不?不知道?那正常,就一小破村子,穷得叮当响。”
他又灌了一口酒:“老子十八岁就出来闯江湖,东奔西跑,浪荡了二十多年,哪儿都去过,什么事儿都见过。”
他掰着指头数:“北边打过妖蛮,南边杀过水匪,西边钻过老林子,东边出过海。”
他咧嘴一笑:“这江湖里,能去的地方,老子都去了。能干的活儿,老子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