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看见石虎的左膝在剧烈颤抖,靛蓝裤腿已被血浸透,不知是伤口蔓延还是腿骨已断。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反复捶打、已生裂纹却绝不弯折的老铁。
“放你娘的屁,你他妈三符叠发,冲着心脉,这叫收手不及?”
台下吞鲸的一众师兄弟皆在,与石虎关系最好的侯青要不是有其他几人拉着已经冲到了台上。
不过其他几人也是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擂台上,但比赛还在继续。
石虎起右拳,拳锋还在滴血,却稳稳当当地对准柳青,“老子站着,让你再打三符。能叫一声疼,老子跟你姓。”
柳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石虎,像在看一只被钉住后仍在挣扎的困兽。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忌惮,甚至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无聊的漠然。
仿佛眼前这个血人,不值得他再多浪费一张符。
裁判的声音从擂台边缘传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急促。
“震字组第九轮,柳青胜。石虎失去战力,需立刻下场疗伤——”
“我不认!”
石虎猛地转头,瞪向裁判。
他这一动,胸口那道狰狞伤口骤然崩裂,血如泉涌,顺着他青筋暴起的小臂淌下,在擂台上砸出细密的噼啪声。
“他没打赢我!”石虎声如破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老子还能站!老子还能打!你凭什么判他。。。。。。”
他没能说完。
那道一直沉默的苍白身影,在此刻忽然动了。
柳青上前一步。
只是一步,却恰到好处地踏入石虎视线中央。他垂眸看着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一头、此刻却已摇摇欲坠的壮汉,声音依旧温和:
“石师傅。”
“您站不稳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石虎胸口的伤口边缘点了一下。
不是攻击,甚至没用什么力道。
只是轻轻一点。
石虎如遭雷击。
那张憨厚的脸在瞬间褪尽血色,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咬碎了牙关,硬生生把那声惨叫吞了回去。
但他终于站不住了。
双膝重重砸在擂台上,溅起一小蓬血水。
石虎瞪着眼,死死盯着柳青,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柳青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没有再看石虎,而是转向台下,对着匆匆赶来的苏家执事微微欠身。
台下的沉默,在这一刻炸开。
“阴煞化血符!那是禁符!”
“三符叠发,这是要人命!”
“姓柳的什么来头?江南柳氏?柳氏不是以正统符箓传家吗,怎会用这种邪术?”
“旁支,早年就被逐出宗家了……”
“那也不能——”
“有什么不能?擂台规矩,符箓也是手段。他又没当场打死人,你能拿他怎样?”
“没打死?你看石虎那样子,跟打死差多少!”
喧哗声中,几道靛蓝身影几乎是撞开人群,直扑擂台边缘。
侯青冲在最前。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轻松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沈剑心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暴怒。他双手撑住擂台边缘,十指嵌入青石缝隙,竟将一整块石砖掰得裂纹密布。
“柳青!”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像受伤的凶兽,“你他妈——”
他没有说完。
贺闯从身后死死拽住他腰带,沉默寡言的壮汉此刻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却压得极低:“别在台下动手。苏家执事看着。”
“看着他妈!”侯青双目赤红,“他把大师兄!”
“我知道。”贺闯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
他拽着侯青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松。
孟擎蹲在人群边缘,盯着擂台上的血迹,一言不发。
这个浓眉大眼、昨日还在擂台边喊“踢裆撩阴”的憨厚青年,此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只是盯着那滩血,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周围江湖客看着这一幕,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擂台边缘,苏家执事指挥杂役抬来担架。两个青衣小厮小心翼翼地登上擂台,试图将石虎扶起。
石虎还剩一丝意识。
他半躺在血泊中,眼睛还在徒劳地寻找柳青的方向。嘴唇翕动,像是在骂人,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小厮们不敢用力,又不敢拖延,急得满头大汗。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石虎的后背。
沈剑心膝跪在血泊中,一手托着石虎脊背,一手按住那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动作很轻,稳得像在托一件易碎的瓷器。
石虎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挣扎着,竟然扯出一个笑。
“小……师弟……”沈剑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掌心稳稳压在伤口边缘,用自己的体温,试图让那一片青黑的腐肉不再继续蔓延。石虎还在说。
“那姓柳的……邪门……你后面要是……对上他……”
他猛地攥住沈剑心的手腕。
那力量竟然大得出奇,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别留手……”
他盯着沈剑心,眼白已被血丝布满,却亮得惊人。
“打死他。”
沈剑心看着他的眼睛。
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石虎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大事,攥着他手腕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软倒在担架上。
昏过去了。
担架被抬下擂台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吞鲸武馆的几人跟在担架旁,沉默地走。侯青不再咆哮,贺闯不再说话,孟擎始终低着头,拳头攥得指节渗血。
他们没有回头。
但有人替他们回头了。
柳青还站在擂台边缘,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他的文士长衫依然纤尘不染,与周遭的血迹、狼藉、压抑的愤怒形成鲜明对比。
仿佛他不是刚刚重伤一人,而只是赴了一场清淡雅集,此刻正欲从容离场。
几名苏家弟子围在他身侧,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一种变相的庇护,怕他被人群中的激进者当场报复。
柳青似乎浑然不觉。
他抬起眼帘,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隔着十几丈距离,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他的视线与吞鲸弟子一众赤红视线遥遥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