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青蹲在候战区边缘的石墩上,龇牙咧嘴地往自己右拳上倒金疮药。
白药粉末混着血水淌下来,他浑不在意,嘴里还在嘀咕:“四战四胜……行,回头跟师父说,小师弟抢我风头。”
石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把他从石墩上拍下来:“抢你风头?你连小师弟都打不过,还有个屁风头!”
侯青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
铜漏滴答。
第五轮对阵牌挂出。
坎字擂台候战区,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牌上,又在同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移开。
没有人抽中陈锋。
也没有人抽中侯青。
抽中这两位的对手,在裁判念出名号的刹那,几乎是同时拱手,“认输。”
“在下认输。”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几分生怕对方不答应的急切。
裁判的笔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落下:“……陈锋,胜。侯青,胜。”
那两名认输的江湖客如蒙大赦,退场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其中一个使叉的中年汉子走出候战区,长舒一口气,对同伴低声道:“跟那怪物打?疯了不成。崩山对崩山,侯青都飞出去了,我上去是送剑令还是送命?”
同伴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战斗。
铜锣声次第响起,剑令一枚枚易手。
坎字擂台剩余的二十几人,像一群被猛虎环伺的鹿,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两道靛蓝身影,只在彼此之间激烈厮杀。
偶有不幸抽中者,也不挣扎,干脆利落地认输,保全气力去争剩下的名额。
周通站在候战区边缘,手握腰间那柄由剑胚改铸的阔刃短刀,指节泛白。
他在第七轮抽中了侯青。
侯青蹲在石墩上,正往嘴里塞第三根肉干,听见裁判唱名,抬头看了周通一眼,没说话,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周通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认输。
不是不想,是不甘心。
他想知道,自己的刀,距离那样的对手,还有多远。
“断浪刀门,周通。”他拔刀,横于胸前,刀身阔厚,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芒。
“请。”
侯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咔咔作响。
“吞鲸武馆,侯青。”
然后他前踏一步。
周通瞳孔骤缩,三息后。
周通单膝跪地,阔刃短刀插在身侧青石缝中,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滴落。
“……认输。”
侯青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回石墩,继续啃他的肉干。
周通收刀入鞘,起身,默默退到候战区角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右手,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短短三息,侯青一拳破开他的刀幕,第二拳震飞他的兵刃,第三拳在他咽喉前三寸停住。
没有崩山,没有雷音。
只是纯粹到令人绝望的、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这就是……吞鲸武馆的真正实力?’
周通垂下眼帘,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第九轮,第十轮。
坎字擂台的铜锣声渐渐稀疏。
最终名次落定时,日头已偏西。
陈锋,十战十胜,剑令+10,小组第一。
侯青,九胜一负,剑令+9,小组第二。
周通,七胜三负,剑令+7,小组第三。
另有两位江湖客,使单刀的钱姓汉子和使峨眉刺的叶姓女子,分别以六胜四负、五胜五负的战绩,抢下小组第四、第五,惊险晋级。
候战区里,落败者三三两两散去,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如释重负。
沈剑心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坎字擂台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西北角的“兑”字擂台。
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台上。
张莽。
青云剑宗的月白剑服已在连番激战中染了尘土与血迹,左袖撕裂,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
他手中的长剑剑身有几道细密缺口,显然经历了不止一场苦战。
此刻他对阵的是一名使双钩的中年道士,钩法刁钻,专走偏锋。张莽剑势虽大开大阖,却屡屡被双钩锁拿,几次险些兵刃脱手。
但他没退。
剑被锁住,他便以剑为棍,横扫、劈砸;剑势被破,他便沉腰坐马,以青云剑宗那套并不出名的炼体功法硬抗钩刃。
擂台边,几个青云剑宗的年轻弟子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干扰。
沈剑心静静看着。
台上。
张莽忽然大喝一声,不退反进,硬受对方一钩,剑尖直刺道士咽喉。
道士骇然后撤,双钩回防。
张莽的剑在触及对方护心镜的瞬间停住。
铜锣敲响。
“青云剑宗,张莽,胜。”
张莽收剑,踉跄了一步,扶住擂台边缘的护绳,大口喘气。血顺着手臂淌下,滴在青石上。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刚打赢人生第一场仗的少年。
沈剑心收回视线,转身,往吞鲸武馆的聚集处走去。身后,张莽若有所觉,抬头望向人群深处,只看见一道靛蓝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沈剑心穿过几重人群,推开最后一层围观者时,他看见了擂台上的景象。
石虎站在那里。
吞鲸武馆大弟子,那个总是嗓门洪亮、憨厚莽撞、一巴掌能把侯青拍个趔趄的石虎,此刻站在擂台边缘,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
他左胸到右腹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口。
不是刀剑所伤,那是从内部炸开的创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某种阴寒之物由内而外撕咬过。
血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在青石台面上积成一小洼,又顺着擂台边缘的缝隙,滴滴答答落进尘埃。
但他没有倒。
那张憨厚的、常年被陈蛮骂“蠢得像头牛”的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擂台对面那道苍白的年轻身影,沙哑道。
“你……就这点本事?”
柳青站在擂台另一端。
他穿着月白色的文士长衫,衣角纤尘不染,与对面血人般的石虎形成刺目对比。他手里捏着一枚已燃尽的符箓残灰,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捻碎,灰烬簌簌飘落。
听见石虎的话,他抬起眼帘。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歉意。
“石师傅体魄之强,晚辈佩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擂台四周,“晚辈符箓小道,正面交锋本非所长。方才那一符,是家父所传的‘阴煞化血符’,晚辈火候不到,收手不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让石师傅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