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蛮平平淡淡地扫了柳青一眼。
柳青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的怒火和悲愤瞬间冻结，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后面的话硬生生卡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交代？”陈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粗糙的砂石磨过铁板，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你老子技不如人，死了，就是交代。”
“你……！”
柳青目眦欲裂，浑身颤抖，却不敢真的扑上去。
“再看。”
陈蛮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他，让你们这一门，直接绝后。”
话音落下，水榭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周竹海眉头微皱，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一个戴着黑色面纱、身段婀娜凹凸有致的女子，微微抬起了头，面纱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而在水榭最外侧栏杆边，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花白、正专心致志用鱼竿逗弄池中锦鲤的佝偻老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柳青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死死咬着牙，低下了头，不再与陈蛮对视，但那垂下的眼眸里，怨毒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周竹海适时再次开口，缓和气氛：“柳贤侄，稍安勿躁。陈兄性情如此，并无恶意。”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开，“不过，那沈剑心若真是此人，其能耐倒是出乎意料。苏晟好歹也是天枢阁一方舵主，大宗师巅峰的人物，竟折在他手里……虽说是借助了某种爆发秘技，又占了江上环境和水战之利，但能将其斩杀，这份实力和狠绝，已不容小觑。”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蛮和那位面纱女子：“在场诸位，若论一对一公平较量，能稳胜此人者，怕也是不多吧？”
面纱女子此时轻笑出声，声音带着一丝磁性的沙哑，撩人心弦，话语却直指要害：“云宗主何必自谦。您和陈宗师，自然是无惧的。只是……”
她眼波流转，虽隔着面纱，却似能感受到那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要杀这样一个人，尤其是在这名剑山庄，众目睽睽之下，可不容易。他既能杀苏晟，临死反扑，恐怕也惊人得紧呢。”
柳青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不可能毫发无伤！苏晟临死反噬也绝对够他受的！现在他肯定伤势极重！只要我们……”
他急切地看向其他人，“只要你们帮我创造机会，布下杀局，我必能启动家传秘阵，将他困杀其中，替我父亲报仇！”
“哦？”陈蛮终于再次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帮你？凭什么？凭你老子死了？还是凭你这点三脚猫的阵法修为？”
柳青被他噎得满脸通红，却无法反驳。他父亲是门中翘楚，他自己确实还差得远。
“好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垂钓老人，此时缓缓收回了鱼竿。
他没有回头，苍老平静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水榭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
“那沈剑心，杀了天枢阁一个舵主，于我等而言，未必是坏事。天枢阁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
老人慢条斯理地将空钩再次抛入水中，“我等先前议定，暂且按兵不动，任由天枢阁与那小子两虎相争，本就是存了坐收渔利、让他们自相削弱的心思。”
“如今，一方虽死，另一方却也完成了‘送货上门’的差事，将人送到了苏家……这不正是我等乐见，甚至可说是预料之中的一种结果么？”
他轻轻提着鱼竿，感受着水下的细微波动，继续道：“呵呵，接下来，且看苏家‘里面’那位……如何接招，如何落子吧。我等，静观其变即可。”
老人顿了顿，似是无意，又似深意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水榭内几人能听清：“说不定……这品剑大会剑池重开之日，便是这名剑山庄数百载基业，风云变色、甚至……覆灭倾颓之时呢？”
此言一出，水榭内落针可闻。
“哼！”
陈蛮突然冷哼一声，站直了身体。
“老子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花花肠子！”他声如闷雷，毫不客气，“你们要争权夺利，要算计苏家，要报仇雪恨，老子管不着！”
他目光如电，扫过云澈、面纱女子、柳青，最后在垂钓老人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但有一句话撂在这儿！”陈蛮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你们怎么斗，是你们的事！若是祸害了江南一地生民百姓，弄得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一股惨烈如沙场血战的凶煞之气弥漫开来。
“莫说是他苏家要完蛋，就算是你们这帮藏头露尾、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家伙……”
陈蛮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老子这双拳头，照样挨个儿捶杀过去！一个不留！”
说完，他再不看众人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水榭，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静的院落之外。
水榭内，沉寂了片刻。
柳青看着陈蛮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扯起一个阴冷至极的弧度，无声地冷笑。
周竹海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面纱女子微微侧首，似乎透过面纱，与周竹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那垂钓的老人，依旧稳坐如山，专注地看着水面下的浮漂，仿佛刚才那番充满血腥味的警告和隐隐透露的惊天之秘，都与他手中那根鱼竿、池中那几尾锦鲤毫无关系。
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池水偶尔被鱼尾拨动的轻响，点缀着这片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暗流汹涌的雅致庭院。
陈蛮脚下生风，片刻后推开自家房门，对着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的年轻人没好气道：“你小子真会找地方疗伤！”
“还有，当初要你一瓶金疮药，你用了老子一瓶大还丹，等伤好了就还给我！”
沈剑心睁开眼睛点头，“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