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埠。
作为江宁城连接江南水网最重要的枢纽，尤其是因为海祭大典封海三天后，这里也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数十条大小不一的渡船、客船、货船停靠在绵延数里的栈桥旁，桅杆如林。
沈剑心带着苏微漪站在码头入口处的高阶上，目光扫过整个码头。
每条船前都立着木牌，写明目的地、开船时辰和票价。
去往千湖岛方向的船不少，时间从辰时初刻到午时末刻都有，间隔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班。
有简陋的乌篷小船，只载五六人，船身斑驳，船夫蹲在船头抽着旱烟，票价最便宜。
有中等的客船，两层，能载二三十人，看起来稍显拥挤，但速度尚可。
也有大型的楼船，高三层，雕梁画栋，船身漆着“江洲联合商会”的标志，吃水很深，显得格外安稳。
这种船票价最贵，但船舱宽敞，有独立的客舱，船体坚固，且船上配备护卫，安全性最高。
沈剑心几乎没有犹豫。
他牵着苏微漪，径直走向那艘最大的楼船。
售票的是个精瘦的中年账房，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见沈剑心过来，抬了抬眼皮：“去哪？几个人？”
“千湖岛，两人。”沈剑心道。
“顶层清净舱，一人一两；中层普通舱，一人五百文；底层通铺，一人五十文。要哪种？”账房语速极快。
“顶层清净舱，两间。”沈剑心从怀中取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账房这才正眼看了看他，又瞥了眼他身后乖巧安静的苏微漪，点点头，收起银子，利落地开出两张朱红色的船票符牌，又递过两块刻着舱房号的木牌：“辰时三刻开船，凭票牌登船。顶层甲板右侧楼梯上去。”
有了之前云梦号的经验，沈剑心自然熟门熟路。
沈剑心接过，道了声谢，转身带着苏微漪朝“云水号”停靠的三号栈桥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码头人群中，至少有三道目光同时从不同方向收回。
登上“云水号”，立刻有穿着整洁短打的船伙计迎上来，验过票牌后，恭敬地引着二人登上通往顶层的柚木楼梯。
顶层果然清净。
与中层、底层相比这里走廊宽敞，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舱房，门楣上钉着黄铜号牌。
船伙计将二人引至相邻的两间舱房前，躬身道：“两位客官，这便是您的房间。辰时三刻准时开船，航行期间若有需要，可拉舱内的铃绳，自有伙计前来。顶层甲板前方可供观赏江景，但风大，请照看好娃娃。”
沈剑心点点头，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有劳。”
船伙计接过，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退下。
沈剑心先打开苏微漪那间舱房的门，仔细检查了一遍。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床褥也干净。
他推开窗户，外面是浩渺的江面，微风带着水汽吹入，令人精神一振。
“小五，你便住这间。”沈剑心转身，看着跟进来的苏微漪，“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敲门，否则不要开门，也不要出声。”
苏微漪仰着小脸，认真点头：“沈哥哥，我记住了。”
沈剑心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缓：“莫怕，半日便到。到了千湖岛，见了你家人，便安全了。”
苏微漪却垂下眼帘，小手捏着衣角，低声道：“沈哥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沈剑心沉默片刻。
这几日在江宁，除了逛海祭大典和准备行装，他也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了一些关于“苏家”的消息。
而他要送苏微漪回去的“苏家”，全称是名剑山庄，苏家。
“沈哥哥？”苏微漪见他久未回答，又轻声唤道。
沈剑心回过神，“我会送你到山庄门前。”沈剑心道，“但之后如何，需看你家人安排。”
苏微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小声道：“嗯。”
沈剑心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退出房间，回到隔壁自己的舱房。
他关上门，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码头。
栈桥上，登船的旅客越来越多。
青龙埠码头东侧，一间临江茶肆的二层雅间内，窗户虚掩着一条缝隙。
一道阴沉的目光，透过缝隙，牢牢锁定了栈桥旁那艘最大的楼船。
目光的主人，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天枢阁江南分舵舵主，苏晟。
他身后，站着数名气息沉凝的黑衣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
房间角落里，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蜷缩在椅中，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身体不时微微颤抖，正是苏姚。
“爹……他……他真的上船了？”苏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嗯。”
苏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扳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杀子之仇，夺“钥”之恨，毁女之痛……沈剑心，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足够惨烈，足够让苏姚亲眼看着，才能破了她的心魔！
“舵主。”
一名黑衣护卫上前半步，低声道，“我们的人已经按计划分批上船了。中层三人，底层五人，都是生面孔，身手利落。另外，两条‘快蛟舟’已在目标地点的芦苇荡待命，船上配了破甲弩和火油罐，随时可以截江。”
苏晟微微颔首，“船上情况如何？除了我们的人，可还有其他需要留意的角色？”
“回舵主，‘云水号’今日旅客约三百余人。顶层清净舱除了目标二人，还有七间住客，多是富商及其家眷，有护卫但实力普通。”
“中层普通舱鱼龙混杂，有几个疑似小宗门子弟和独行镖师，不足为虑。底层通铺多是苦力和行脚商。”
护卫条理清晰地汇报，“船上护卫八人，领头的姓韩，是个退伍老卒，有点外家功夫，其他都是寻常壮丁。船老大是江洲商会老人，懂规矩。”
“嗯。”苏晟沉吟片刻，“告诉船上的人，稳住，不要提前暴露，更不许在船上动手。我们的地方，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