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主街上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平台期。
持续不断的锣鼓与人声让人耳膜发麻,空气里弥漫的香火、食物和汗味也浓稠得化不开。
然而,一种更深沉、更盛大的期待感,正随着暮色的逼近,在人群中悄然酝酿,所有人都知道,海祭大典真正的高潮,属于夜晚,属于江上那即将点燃的辉煌。
沈剑心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眺望着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里,人群的密度明显更高,隐约可见巨大的支架和蒙着彩绸的轮廓,那便是今夜的主角,龙王灯船。
“沈大侠。”沈剑心开口道,声音平静,“时候不早,我需去取先前订好的货物。你再逛逛,晚些时候,客栈汇合便可。”
沈小二正捏着不知从哪个摊子顺来的、捏成海马形状的糖人,闻言转过头,眼珠子立刻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他心思活络,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些低声道:“向蜀兄,你看这大典人山人海,你一个人去取那么些东西,搬运起来多不方便?多个人多个帮手嘛!我沈某人别的不行,力气还是有几把的!”
他拍了拍自己不算厚实的胸膛,随即又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好奇,“再说了,我也真想开开眼,三百多把剑堆在一起是啥光景?定是剑气冲霄……呃,我是说,定然壮观!”
他话里话外,既想跟去看看有无便宜可占,也是真被勾起了好奇心。
沈剑心看着沈小二那混合着算计与纯然好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若是放在三天前,他绝不会让这个来历不明、满嘴谎言的冒牌货接近自己的重要物资。
但经历了暗巷施银、聆听其生存智慧之后,他对沈小二的观感已截然不同。
此人油滑机警,熟悉市井,脸皮厚,演技佳,且本性中存有良善与底线。
更重要的是,他顶着“沈剑心”的名头,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个朦胧的、尚不成熟的计划,在沈剑心脑海中隐约浮现。
至少,眼下让他跟着去取剑,并无大碍。
心思电转间,沈剑心面上却露出些许犹豫,最终像是拗不过沈小二的热情,点了点头:“也好。那便有劳沈大侠陪我走一趟。不过,那些只是寻常铁器,并无甚稀奇,沈大侠莫要失望才好。”
“不失望不失望!”
沈小二见沈剑心答应,喜出望外,连忙将剩下的糖人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向蜀兄的事就是我的事!走走走!”
三人逆着逐渐向码头汇集的人流,拐进了通往商业区的巷道。
名剑武器铺,铺面里,只有一个学徒无精打采地看着柜台。
见沈剑心进来,学徒立刻打起精神,认出是那位订了大单的“豪客”,连忙恭敬地引向后院工坊,同时朝里面高喊:“掌柜的!贵客来取货了!”
后院的景象比前几日更加壮观。
数座炉火熊熊燃烧,热浪逼人,几个铁匠师傅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如小溪般流淌,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光。
他们手持铁锤,在砧板上敲打出雨点般密集而规律的声响,火星随着每一次捶打四溅。
地上堆着不少已成型的剑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炭火、汗水与金属淬火时特有的焦糊气味。
掌柜的正在一个水缸旁用力擦着脸和脖子上的汗,听到喊声,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窝发黑,但见到沈剑心,还是努力挤出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您可算来了!”掌柜的声音都有些沙哑,“您瞅瞅,为了赶您这三百一十把剑,我这铺子里的师傅们,这三日可是连轴转,眼都没合过几个时辰!您听听这声儿,看看这火!海祭大典啊,别人都去看热闹,我这儿的伙计们可都憋着火气在干活呢!怨言可没少跟我嘀咕!”
他一边诉苦,一边偷眼观察沈剑心的表情,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强调工期紧迫、工匠辛劳,隐隐有为接下来的交易或可能的“加急费”铺垫之意。
沈剑心如何不知他的心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抱了抱拳,语气诚恳:“辛苦掌柜和各位师傅了。节日赶工,确是不易。凌某在此谢过。”
掌柜的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多说,只得干笑两声:“公子客气了,开门做生意,信誉第一!您这边请,货都已备好,就存放在后面库房,请您验看。”
他引着沈剑心朝工坊后面一扇厚重的木门走去,同时瞥了一眼好奇地东张西望、也想跟过来的沈小二,客气但明确地拦了一下:“这位兄台,库房重地,杂乱且热,不如在前厅稍候?我让学徒给您上盏茶。”
沈小二本想跟着进去开开眼,闻言讪讪止步,眼巴巴地看着沈剑心。沈剑心对他微微颔首:“沈大侠稍候片刻。”
沈小二只好挠挠头,回到前厅,但那双眼珠子却忍不住往库房方向瞟。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新鲜铁器、油脂和木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准备的沈剑心,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三百一十把铁剑,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倚靠在特制的木架之上,或是平铺在垫着干草的地面!
长短制式几乎完全一致,剑身泛着新锻出炉后特有的、未经细致打磨的暗青色光泽,偶有淬火留下的淡淡云纹。
掌柜的颇为自得地介绍:“公子,您验看。都是按您要求,上好熟铁反复锻打,虽不敢说每把都是精品,但绝对扎实耐用,开刃即利!您瞧瞧这分量,这手感!”
沈剑心走上前,随手从架上取下一把。
入手沉实,重心均衡,虽无装饰,但锻造工艺确实扎实,远超平阳城百炼坊学徒的水准。
他心念微动,【噬剑者】天赋自然生出一丝感应,可吞噬。
虽然每把能提供的本源剑意必然微薄,但如此数量堆积,足以引起质变。
他又随机抽查了几把,甚至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听着那低沉均匀的颤鸣。
结果令他满意,品质相当统一,并未有滥竽充数之嫌。
“甚好。”沈剑心将剑放回原处,转身对掌柜的点头,“掌柜做事严谨,我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