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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不好说,不能说

    算命瞎子这话说得玄乎,沈小二哪里肯信。

    “少来这套!遮遮掩掩就是没本事!我看你这摊子也别摆了!”

    小童见状,有些紧张地挡在瞎子身前,却不敢真的阻拦沈小二。

    “沈大侠。”沈剑心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沈小二动作一滞。

    “先生既如此说,那便罢了。”

    沈剑心收回目光,不欲在此多做纠缠,更不想引起更多注意。

    沈小二却气不过,眼珠一转,指着瞎子道:“好!算不出我向蜀兄,那你给我算算!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个什么花样来!算不准,爷今天非掀了你这破摊子不可!”

    他存心找茬,胡乱报了个连自己都记不清的生辰八字。

    瞎子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也罢。请伸手。”

    沈小二大大咧咧地把手伸过去。

    瞎子的手指再次搭上,这次的触摸似乎比刚才更慢,更仔细,指尖沿着沈小二的掌纹、骨节寸寸移动,偶尔在某个部位会微微停顿,力道也略有变化。

    沈剑心注意到,在瞎子为沈小二摸骨时,旁边那小童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瞎子的手指,小脸上竟也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专注与凝重。

    这一次,瞎子摸了更长时间。

    摸完骨,瞎子同样取了铜钱摇卦,倒在沙盘上摸索。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更加缓慢,甚至有些凝滞。

    沈小二等得不耐烦,正要催促,瞎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将铜钱拾起,却并未放回龟壳,只是握在掌心。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比刚才更加干涩的声音缓缓道:“这位爷的命数……”

    他停顿了足有三息,巷外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

    “……老朽也算不准。”

    “哈!”

    沈小二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立刻嚷了起来,“又算不准?我看你是压根就不会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刚才还说我向蜀兄是什么被遮蔽天机,到我这儿就成算不准了?骗术都圆不回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作势真要动手掀桌,那小童吓得惊叫一声。

    “且慢。”瞎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沈小二的吵嚷。

    “老朽并非……算不出。”

    这话让沈小二和沈剑心同时一怔。

    瞎子继续道,语气里那种疏离与忌惮愈发明显:“而是……不好说。”

    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阁下命线……牵扯甚广,波澜暗涌,非吉非凶,难辨福祸。其中关窍,牵一发而动全身。老朽微末道行,若妄言泄露,恐非但不能为阁下解惑,反会……沾染不必要的因果麻烦。”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其缓慢,仿佛重若千钧。

    “阁下……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沈小二,转向小童,声音恢复了平淡:“收拾东西,今日不摆了。”

    沈小二被这番话噎住了。

    对方没说他命不好,也没说好,只说“不好说”、“怕惹麻烦”。

    这种玄乎又带着明确拒绝意味的话,反而让他一肚子准备好的骂词堵在了喉咙里,发作不得。

    他张了张嘴,看看面无表情的瞎子,又看看眉头微蹙的沈剑心,最后只悻悻地“呸”了一声,嘟囔道:“神神叨叨……吓唬谁呢!”

    沈剑心深深看了一眼那已经开始慢条斯理收拾龟壳铜钱的瞎子,又看了看一脸茫然又憋屈的沈小二,不再多言,拉住沈小二的手臂:“走吧。”

    三人离开那依旧冷清诡异的角落,重新汇入涌向码头的人流。走出去很远,沈小二还在不满地叨咕着“骗子”、“故弄玄虚”。

    沈剑心却沉默着,脑海中回响着瞎子最后那几句讳莫如深的话。

    “不好说……”

    “牵扯甚广……”

    “怕惹麻烦……”

    他看了看身旁兀自愤愤不平的沈小二。

    摊位上,小童一边帮着瞎子把东西收进一个旧布袋,一边忍不住小声问,清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师父,你咋就算不出来了?刚才给那个凶巴巴的算的时候,你手指头在‘隐龙纹’和‘断流砂’那儿停了好几下,分明是摸到了什么……咋就说算不准呢?”

    瞎子摸索着将最后一块青布折好,动作一丝不苟。听到小童的话,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准确地摸了摸小童的头,低声道:

    “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小童更困惑了:“为啥?他那么凶,吓唬吓唬他也好呀!”

    瞎子摇了摇头。

    “前面那位年轻的公子,命数确实被高人搅乱遮蔽,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看不真切,说之无益,反显我无能。不说,便是了。”

    “至于后面那位……”

    瞎子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忌惮。

    “他的命,老夫看得比那位公子……反倒清楚几分。”

    小童瞪大了眼睛:“清楚为啥不说?”

    “不能说。”瞎子缓缓吐出三个字。

    “非是不能言其吉凶,而是……其命线所系,牵连的因果太过庞大驳杂,且深藏未发,晦暗不明。宛如静渊,其下暗流奔涌,却引而不发。一旦点破,无论点破哪一点,都可能成为引动那‘暗流’的契机,将点破之人也卷入那未知的漩涡之中。”

    他收回手,声音更低。

    “那不是寻常人的富贵贫贱、坎坷顺遂。那是……会带来大麻烦,而且是甩都甩不脱的、恶心人的麻烦的命格。避之,尚且唯恐不及。岂敢妄言,自寻烦恼?”

    小童似懂非懂,只记住了大麻烦和恶心人的麻烦,缩了缩脖子,不再多问。

    瞎子背起旧布袋,拿起导盲竹杖,牵起小童的手,低声道:“走吧,今日沾染的‘气’已够杂了。这江宁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一老一小,悄无声息地融入逐渐黯淡的天色与依旧鼎沸的人潮背景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渐西斜,将江宁城连绵的屋瓦染上一层温暖而倦怠的金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