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二见沈剑心点头，心中一喜。
有门！
肯定是内心震撼，故意绷着呢！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随后叹了口气拍了拍腰间那把破剑的剑柄。
“唉，虚名累人，虚名累人啊。”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战场。
“龟背岛外，沧溟掀浪……”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回忆般的缥缈与沉重，“那孽畜残魂凶威，着实可怖可畏。黑云蔽日，浊浪排空，其啸声能裂人魂魄……那一战，现在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艰难的情绪，同时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沈剑心的表情。
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没什么特别反应，沈小二心中略定，继续发挥：“好在，天道昭彰，邪不胜正。终是凭手中三尺青锋，以及……一点微末修为，侥幸斩了那恶蛟残魂。”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侥幸二字咬得略重，配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似痛惜似疲惫的神情，将一个谦逊、淡泊却又功高的少年英雄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只是。”他话锋一转，再次轻抚剑身，有些心痛的继续道：“我这老伙计，随我南征北战，饮血无数，却也在那一战中伤了本源，灵性大损，剑身更是……唉，你也看到了。”
他解下破剑，递到沈剑心面前，却又在对方伸手欲接时迅速收回，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不容他人轻易触碰。
“虽看似破败，裂纹遍布，但其内一点灵光未泯，与我心血相连。寻常匠人，已无力回天。需得寻访真正的大师，觅得罕见灵材，方有一线重铸之机。”
他说的情真意切，沈剑心都差点儿信了。
沈小二铺垫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切入正题。
“如今，我辗转来到江宁，一是听闻此地繁华，能工巧匠汇聚，或有机缘。”
“二来嘛……咳……”
“斩蛟之后，颇耗元气，又一路奔波，这囊中……确实是羞涩了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总得有个落脚处，筹措些盘缠，才好去寻访那修复之法。”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剑心，那眼神似乎在说：我的故事讲完了，我的难处你也知道了，接下来，就看你是不是那个有缘且懂事的人了。
沈剑心听完这一大段声情并茂的表演，心中只觉得无比古怪。
听一个冒牌货在自己面前，用如此投入的感情讲述自己的英雄事迹，这种体验实在难以言喻。
他面上不显，甚至配合地露出了些许原来如此、果然艰辛的恍然表情。
沈小二见沈剑心似乎听进去了，心中窃喜，但对方迟迟没有接话表示资助，让他有点着急。
他眼珠一转，决定再加一把火，抛出一个诱饵。
“兄弟，我看你也是练剑之人，气质沉凝，想必对剑道、对那等层次的搏杀也心向往之吧？方才在店中见你订购铁剑，莫非也是勤修不辍之人？”
他先捧了一句，然后图穷匕见，“你想不想知道，那龟背岛上，我与那沧溟恶蛟，究竟是如何搏杀？那等上古凶物的弱点何在？生死一线间，剑意如何勃发？这些……可都是寻常江湖客，一辈子也听闻不到的真正秘辛！”
他相信，对于一个看起来像是初出茅庐、对江湖充满好奇的年轻剑客来说，这种“第一手战斗细节”的诱惑是巨大的。就像他当年痴迷听说书人讲那些传奇故事一样。
沈剑心这下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知道龟背岛之战的细节？
他亲身经历、差点死在那里，还用得着听你这个冒牌货在这里添油加醋、胡编乱造？
他心中疑虑更深，这家伙，到底只是单纯听到传闻前来行骗的混混，还是……别有用心？
会不会是云梦号事件的后续？
是天枢阁派来试探的？
还是其他在龟背岛目睹了那一战、如今追到江宁想确认他身份的人？
念头电转，沈剑心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向往与一丝犹豫的神色，似乎被沈小二的“秘辛”说动了，但又有些警惕。
沈小二见他神色松动，心中大定，连忙趁热打铁。
他目光瞥见躲在沈剑心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的苏微漪，立刻换上一副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大侠笑容，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脏兮兮油纸包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甚至有些融化了又凝固痕迹的麦芽糖。
“小妹妹，别怕。”
沈小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可靠，“叔叔……啊不是，哥哥不是坏人。来，这个给你吃。”
他试图用食物拉近距离，消除监护人的戒心，这是对付带小孩目标时的常用伎俩。
苏微漪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块卖相堪忧的糖，非但没有接，反而把脸完全埋进了沈剑心的衣袍里，小手抓得更紧。
沈小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干笑两声，注意力立刻又转回沈剑心身上，生怕这条大鱼跑了。
“兄弟，别犹豫了！相逢即是有缘，我看你投缘，才愿意跟你说这些。这样，咱们也别在这儿干站着了。”
他左右看看，指着不远处一家宾客盈门、香气四溢的酒楼，“你看，也快到饭点了。不如，我做东，咱们去那醉仙居边吃边聊？我与你好好讲讲那龟背岛的惊险，你也跟我说说你的江湖见闻，如何？”
他说我做东，但身体语言和期待的眼神，分明写满了你快答应然后主动付钱。
沈剑心看着沈小二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急迫的眼神，再看看那家酒楼，心中瞬间明了。
原来最终目的在这儿呢。
他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如果只是这种底层混混常见的骗吃骗喝套路，而非针对性的试探或刺杀，那危险性就小得多。
不妨……看看他这出戏，到底能演到什么地步？
心思既定，沈剑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看似纯良的笑容，“沈……”
他顿住了。
直接叫“沈大侠”？
感觉太奇怪了，像自己称呼自己。
他迅速改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好奇：“这位……大侠，您果真是那位龟背岛斩龙的沈剑心，沈大侠？”
“如假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