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想到,他可以去蜀山找她。
可是蜀山……
蜀山在哪儿?
天下何其大,蜀山何其缥缈!
他连蜀山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他该往哪里追?该去哪里找?
一股无法形容的憋闷。
沈剑心猛地转身,再次朝着江滩,朝着那棵老歪脖子柳树的方向,发足狂奔!
江风凛冽,呼啸着灌满他的口鼻耳廓。
他冲到柳树下,面对着浩渺无际、浑浊东去的江水,用尽全身的力气。
“李姑娘!”
声音在宽阔的江面上被狂风撕扯得破碎。
他不管,再次吸气,胸膛剧烈起伏。
“李桃庭~!”
“你等我!”
声音带着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重量:
“等我办完该办的事,安顿好一切……”
“我一定!一定会去蜀山找你!”
“不管蜀山有多远!不管路上有什么!我一定会去!!”
“你听见了吗~!”
“等我!”
少年嘶哑到极致的呼喊在苍茫的江天之间回荡,执拗地穿透风雨,直上云霄。
他希望她能听见。
那位老仙师有那般神通,那李姑娘……或许也能听见吧?
哪怕只是一声叹息,哪怕只是一道目光的垂落……
他死死盯着江水尽头,盯着云雾缭绕的天际,等待着。
几个呼吸过去。
几十个呼吸过去。
江涛依旧喧嚣,天空依旧高远冷漠,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的呼喊声,被风吹散,消失在无尽的流水声中。
沈剑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空洞和冰冷覆盖。
就在此时,极高极高的天穹之上,云层最深处,毫无征兆地,一道细微如发丝、却凝练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青灰色剑气,仿佛自九天之外,无视了空间与距离,骤然显现。
朝着江滩上那个仍在仰望、嘶喊过后只剩一片死寂茫然的少年,笔直地、精准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劈落而下!
沈剑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冰冷、威严、磅礴到无法形容、却又似乎刻意收敛了绝大部分毁灭力量的恐怖剑意,瞬间降临。
“噗~!”
不是利刃切割肉体的声音,而是某种更直接、更深入灵魂的冲击。
沈剑心浑身剧震,如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
整个人向后抛飞,如同断线的残破纸鸢,重重摔在江滩坚硬的碎石上。
“哇——!”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在灰色的石头上绽开刺目的花。
眼前骤然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昏死过去的前一瞬,他恍惚间,似乎听到极高极远的九霄云外,传来一声模糊的、气急败坏的冷哼,仿佛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无奈的叹息:“……混账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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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云上,罡风如刀。
一柄放大了数十倍的青灰色古朴巨剑,稳如山岳,破开重重云海,以看似悠然、实则瞬息千里的速度,平稳地朝着西方天际疾驰。
巨剑前端,悬剑老人迎风而立,灰袍与雪白须发在凛冽罡风中向后飞扬,重新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不惹尘埃的世外高人模样。
只是若仔细观瞧,便能发现他雪白的长眉末端,还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着,嘴角也向下撇着一个细微的、显示心情依旧不甚愉快的弧度。
劈出这一剑,心头终于稍许通畅了一些。
在他身后不远处,李桃庭安静地侧身坐在宽阔平坦的剑身上。
她已换上了一身崭新合体的蜀山内门弟子常服,依旧是素白如雪的底色,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放在膝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悬剑老人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自家徒儿那单薄沉默的身影一眼,心中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疼惜她此刻神魂受损、元气大伤的虚弱模样,恼怒她为了下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竟敢做出那等“自毁前程”的糊涂事,更恼怒那臭小子刚才居然还敢在江边不知死活地大喊什么“等我”……
呸!
蜀山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混账东西!
不过……刚才自己实在没忍住,隔着万里云空,遥遥给了那小子一道“惩戒剑气”。
力道嘛,控制得妙到毫巅,只会让他吃点实实在在的苦头,吐点血,昏睡上一两天,好好反省反省,却绝不会损他根本,更不会影响到桃庭寄存在他神魂里的那点剑元根基。
哼!
算是小惩大诫!
让他知道知道,蜀山仙子不是他能随便惦记、随便呼喊的!
这份因果,他先背着吧!
这么想着,悬剑老人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总算又稍微顺畅了一丝丝。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也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桃庭啊……这九天之上的罡风,凛冽非凡,虽能涤荡尘垢,但你如今身子虚,是不是觉得有些猛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是觉得不适,与师父说,师父把速度放慢些,咱们稳当点飞?不急这一时半刻。”
李桃庭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
只是将脸往兜帽的阴影里,更深地埋了埋。
然后……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将整个身子朝远离悬剑老人的方向,侧过去更多一些,留给他一个更加冷淡、疏离、甚至带着明显抗拒意味的侧影。
与此同时,鼻腔里似乎溢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到极致、却冷到极致的轻哼。
悬剑老人:“……”
他脸上那勉强维持的仙风道骨,瞬间又有崩裂的迹象,雪白的胡子尖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逆徒!
不孝徒!
为了下面那个挨了一记隔空剑气就吐血昏死的混账小子,居然跟为师摆脸色?
连话都不回了!连看都不愿意看为师一眼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刚才那一剑,就该再加两分力道。
直接劈得那小子躺上半年。
不,五分!直接劈的灰飞烟灭。
悬剑老人气得心口发堵,脸色一阵变幻,却又舍不得、更不敢对身后此刻神魂与道基同样脆弱堪怜的宝贝徒弟说一句重话。
万千怒火与憋闷,只能自己硬生生咽回去,在肚子里翻腾不休。
他悻悻地扭回头,不再看李桃庭,而是将目光投向脚下飞速向后掠去的万里山河,云雾苍茫,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疲惫、以及一种更深邃忧虑的叹息。
哎……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