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阿尔维塞·洛雷丹走进书记房时,一份未封口的文书正压在炉边。
原件留给国王姓名的位置被人填上了瓦迪斯瓦夫。
字迹还很新。房里有两名匈牙利书记、一名波兰教士和一个替军中贵族跑腿的年轻人。
“谁让你写的?”
年轻人递来一张折过的名册。
上面有七个名字。三个匈牙利队长、两个波兰贵族、一名在埃迪尔内作战的教士,还有一位受伤后留在城中的男爵。
“他们请求两国国王接受新王冠。”
“请求他接受,还是邀请他接受?”
年轻人听出区别。
“请你回去问清楚。”
“他们的意思很清楚。”
“对他们清楚,对别人没有。”
“请求可以出于忠诚。邀请则表示他们有权把一顶王冠交给别人。两者需要的不是同一种印。”
“他们为这个王国流过血。”
“所以他们有资格说话。”
“今日争的正是谁说话以后,其他人必须听见。”
年轻人离开以后,匈牙利书记正要收起沙盒。
“留下。”
“这不是王帐的正式文书。”
“我知道。正式文书通常只是非正式文书活过一夜后的样子。”
他让自己的书记抄走全文,连同那七个签名。不到正午,城里出现了四个版本。
——
第一个称瓦迪斯瓦夫为最先受邀者。
第二个说诸军推举他。
第三个写得更大胆,称两国国王被共同承认为阿德里安王位的当然候选人。
第四个在王冠空白处写着:“应由罗马皇帝许可之人。”
乌尔里希午后收到的版本则多了一行批注:“出兵者拥有邀请权。”
他对书记说:
“把帝国诸军在此战中投入的兵、钱和损失抄在后面。”
“不要写我的名字。”
“那写谁?”
“写每一面旗。”
“等他们数完,自己会发现哪些旗听我说话。”
——
瓦迪斯瓦夫最后才见到原件。
“不是你让人写的。”米克洛什说。
“不是。”
“也不是我。”
“我知道。”
瓦迪斯瓦夫逐一看过末页的签名。
其中两个人从匈牙利王位继承战争起就一直跟随。另一个人的弟弟死在撤退途中。
“他们有权请求我。”他说。
“但他们不能替所有人邀请我。”
“若您现在拒绝,别人会把它写成您不想要。”
“不拒绝。”
“请他们把第一句改准确。是这些签名者请求,不是诸军邀请。”
“这样会显得支持太少。”
“少的支持可以继续增加。”
“假的全部,一旦被人拆穿,便一份也不剩。”
——
当日下午,切萨里尼要求召开新的会议。
“有人开始发出邀请。”
诺塔拉斯说:“有人开始自称能够发出邀请。”
“正因如此,今日先谈资格。”
切萨里尼把教皇授权书放到银十字旁。
“王冠不能只由最先找到抄写人的一群人处置。”
阿尔维塞听见“处置”这个词。这个词一旦进入记录,王冠便像一件可以由在场者处置的战利品。
乌尔里希带来了各旗出兵与损失的长表。表尾今天有了总数,每一栏旁边又添了能够代表本旗说话的人。
阿尔维塞知道,会议还没开始,三种答案摆好了。
国王认为王冠应当由王冠邀请。
将领认为王冠应当由打下它的人邀请。
帝国认为谁都不能在皇帝的土地上邀请主人。
切萨里尼给出第四种,“阿德里安的王权由十字军胜利产生,也将负有保护信仰的责任。任何邀请都不能绕过教会。”
墙边一名来自巴塞尔的教士问:“哪一个教会?”
切萨里尼回道:“普世教会。”
“公会议代表普世教会。”
“教宗仍是教宗。”
巴塞尔的教士把公会议文书放上桌。
“若罗马能够独自确认王冠,昨日便不必让这么多人落印。”
“昨日证明的是王国可以存在,不是公会议可以授予王国。”
“同样也没有证明教宗可以。”
阿方索五世的代表等他们说完展开国书。
“王冠承认王冠。”
他说。
“一个国王可以听取诸侯、军队与城市的请求,但邀请一位与各王平列的新君主,应由现有君主共同发出。否则任何一群队长都能用一场胜利制造自己的国王。”
“这些‘一群队长’替诸位赢下了土地。”
“军功使他们有权得到报偿,不使他们有权制造与国王平等的人。”
“诸位不在战场上时,很喜欢强调平等。”
阿方索的代表说:“在场的陛下最清楚王冠不是一份军职。”
瓦迪斯瓦夫答道:“王冠高于军职。”
“可没来过战场的国王,不能单靠旧冠就把这里死去的人排到后面。”
阿方索的代表问:“那么陛下主张什么?”“现有王冠要参加。”
瓦迪斯瓦夫顿了一下。
“诸军也必须参加。”
这个回答保住了国王的等级,也不把诸军赶出门,当然同样保住了瓦迪斯瓦夫最大的优势。
他是唯一坐在这里、又亲自参加过战争的国王。
阿尔维塞开口:“还缺共和国。”
阿方索的代表说,“共和国可以以参战国家的身份提出意见。”
“意见。”
阿尔维塞重复了一遍。
“威尼斯的舰队运来兵、粮和火炮。共和国的信用列在昨日的证明里。如今国王们准备邀请一位以后要偿还这笔债、使用这些港口的君主,却只准我们提出意见。”
“共和国没有王冠。”
“所以更不会把一顶王冠误认成自己的家产。”
热那亚一端传来一声轻笑。
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道:“热那亚也以国家身份参战。若威尼斯有邀请权,热那亚同样有。”
“埃诺斯也有。”帕拉梅德·加提卢西奥说。
“照这样说,每一座派过一艘船的岛都要进来。”
帕拉梅德平静道:“参战多少可以争。先把他们赶出去,也需要理由。”
这一次,阿方索的代表沉默。
诺塔拉斯开口:“诸位争的是哪一位征服者拥有更多选择权。”
“但是,征服者有没有权替罗马选择土地的主人?”
乌尔里希说:“昨日你们在王国证明上落过印。”
“落在保留文书与正文之间。”
诺塔拉斯按住左侧缝线,“这道缝线就是帝国的位置。皇帝的同意还留在里面。诸军可以提出候选人,帝国也会回答。”
切萨里尼反问:“同意,还是选择?”
“帝国会把未获接受的候选人视作占据罗马旧土的人。”
“那么帝国要的是否决。”
“诸位也都在要。”
“有人把它叫王冠等级,有人叫军功,有人叫祝圣,有人叫国家身份。帝国至少不替自己的要求换名字。”
仓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城中代表到了。
希腊教士、拉丁商人、几个城镇的长老、那位曾代表穆斯林交接旧堡的老人,他身旁还跟着瓦克夫书记和一名法官。
希腊教士说:“诸位在争谁能邀请。”
“受邀请的人到了以后,由谁接受他?”
乌尔里希回答:“军队可以带他进城。”
“军队也能带苏丹进城。”
教士继续说:“我们想知道,谁会在祭坛前为他祈祷,谁会向他的法庭申诉,谁会让自己的孩子继承他确认的土地。若这些都不由这里的人回答,他只是被军队送来的人。”
切萨里尼说:“当地教会与居民当然要接受一位合法国王。”
“接受不是‘当然’。”
穆斯林老人开口:“诸位选好以后,我们还要决定自己的誓言交不交。”
阿方索的代表强硬道:“基督教王国的国王,不由穆斯林选出。”
老人说:“基督徒选谁做国王,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可以管理自己的忠诚。”
他把一张服从誓词放在桌边。
“他要统治我们。他若要求我们的税、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市场和土地,便要让我们知道,他答应的保护是否经过贞德女士的认可。”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那把空椅。
“有些人愿称贞德女士为圣友。”
老人继续说:“谁若想让我们接受一位国王,先让那位国王来对她说清楚。他要怎样对待留下来的穆斯林。”
“她不能替所有臣民授予王权。”
“她也不会这样说。”
老人把誓词收回半寸,“是我们不肯把这张纸先交给别人。”
——
第一场会议直到天黑也不曾决定谁能选择国王。
第二日起,各使团门外等候的人比长案旁更多。
有人带谱系。有人带军功名册。有人带主教的私人回信,也有人带可以立即兑现的信用。
候选人的名字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不同纸上。瓦迪斯瓦夫的名字最先出现,也最先遭到攻击。
一份匿名抄件从帝国军营传出,逐项列出匈牙利王位的继承争议。末尾写了一句:
“一个尚未使两顶王冠都安静的人,准备怎样让第三顶安静?”
米克洛什把抄件揉成一团。
“展开。皱着的纸也能被人读。”
瓦迪斯瓦夫从头看到尾。
“这里有三处不实。”
“改三处。其余的是攻击,不是谎言。”
他指向拉斯洛的名字。
“回答我们正在做什么。不要替未来发誓。”
王帐书记当日发出的说明列出继续服从国王的军队、两国议会承认的义务、王帐能够立即提供的兵力,以及瓦迪斯瓦夫若接受邀请将亲自留在东方的期限。
最后一项未写终身。支持者不满。
瓦迪斯瓦夫说,“我能承诺自己在东方留多久。波兰和匈牙利要失去国王多久,得由两国自己答应。”
“第三顶王冠要我承担,前两顶也还在我肩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明送出后,原先七个签名变成了二十三个。
其中以匈牙利人与波兰人为主。
——
乌尔里希的名字出现得晚,支持他的文书从军队开始。
帝国诸侯与自由市的旗号被逐一列出。每一面旗后面说明乌尔里希受邀,他们愿意为新国留下多少人、守多久、承担哪一段战争。
书写方式很像契约。
“把‘服从’删掉。”
乌尔里希对书记说,“改成‘共同支持’。”
书记提醒:“若您成为国王,这个词还得再改。”
“等我是国王再让他们写。”
“现在把还没得到的东西先写成已经得到,只会让他们想起自己为什么不愿给。”
书记改了字。
“不回答国王。”
“回答所有人。问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够把现有王冠带来的国王,还是一个把自己全部力量留在这里的人。”
第二天,这一问法出现在帝国各营。
——
勃艮第使团不同他们争军队。
使者把信用的期限延长,又举行了一次公开查验。佛兰德与意大利银行家的名字被逐项念出,证明公爵许下的并非宫廷宴会上的一句慷慨。
他们随后散发一份很短的说明。
“远并不等于不能统治。穷才更容易使一个东方国王成为他人手中的人。”
乌尔里希看完说:“有钱的人总喜欢把距离写成海路。”
而威尼斯愿意替勃艮第证明海路存在。
——
安茹使团拜访法学家和拉丁教士。
他们不先请求支持卡拉布里亚公爵让,而请人查验他的王室血统、耶路撒冷王号与送来的政府文书。
阿方索五世的代表立即送出反驳。
他攻击那些文书的主人连那不勒斯都没守住。
两份材料在同一日抵达几名主教手中。
主教们暂不答复。
——
诺塔拉斯接见希腊教士、官员和城镇的代表,反复使用“帝国能够接受的人”这个说法。
有人主动列出君士坦丁·巴列奥略的名字。
诺塔拉斯要求在前面加上:
“若皇帝陛下认为适当。”
这行字让君士坦丁进入角逐,也让所有人看见,他的资格能够从哪一只手里得到。
——
萨伏依使团准备了两封分别送往罗马与巴塞尔的信。
内容几乎相同,称路易公爵能够调和法兰西、帝国与意大利诸势力。
给罗马的信不提斐理克斯五世。
给巴塞尔的信不称呼教宗尤金。
使团把副本交给埃迪尔内的罗马与巴塞尔代表。两边都看懂了省略,都愿意把信带回自己的通信渠道。
——
塞浦路斯人走进希腊商人与海上居民中间。
他们讲东方王国并不需要先变成某个西方王朝的复制品。作为证据,他们拿出塞浦路斯的法律与官员名单。
——
王帐有人建议在支持书里写上圣女曾从溃退中拯救国王,这是圣女选择了国王。
瓦迪斯瓦夫把那一行划掉,“不能这么写。”
他把纸交回去。
乌尔里希的书记准备把几场作战列入伯爵的军功说明,其中有两处写成“圣女与伯爵共同决定”。
乌尔里希改成了各自下令的时间。
越过贞德的边界会让她反感,主动限制才可能得到她支持。
——
让·德·安茹的使者请求一次会见,他们带来一只纸匣。里面有几封约兰德留在家族文书中的旧信,其中两封提到贞德。
贞德许久没翻下一页。
“公爵为什么把这些送来?”
“公爵认为,您应该亲自看到这些信。”
“你们想让我支持你们,是吗?
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翻出约兰德的信,利用逝者的感情,贞德压下内心的翻涌,直接问。
不,公爵希望正确的信能到正确的人手里。”
“外面有人知道这些信吗?”
“知道约兰德夫人与您关系匪浅,知道公爵是约兰德夫人的亲族,知道您拿到了信。”
这对他们已经足够。
只要“约兰德与贞德关系很好”与“让是约兰德的外孙”同时出现在一张纸上,剩下的话可以留给读者自己补。
贞德压下情绪。毕竟他们是约兰德的家族。
“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我会把您的话送回去。”
——
勃艮第带来一张出现在几处军营的匿名传单:“贡比涅的人如今也来争圣女守下的王冠。”
“贡比涅是贡比涅,埃迪尔内是埃迪尔内。”贞德说,“一个人过去做了什么不等于他今日失去做另一件事的资格。”
“我依然无法忘记那时的事,可我也不允许有人借我的过去来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成为新国的国王。”
“您会因此反对他吗?”
“等我需要判断公爵时,我会判断他,但我判断不替新国说话。”
第二日,勃艮第使团散出一份很短的答复:
“贞德女士未因贡比涅宣布反对菲利普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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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希腊教士提起圣女从君士坦丁堡离开时得到的庇护、船只和帝国文书,又说巴列奥略家族至少不会让她在东方成为完全的外人。
萨伏依的使者则把没有旧恩,也没有旧怨说成优势。
法兰西使者来到旧宫。
他带来一封盖王太子印的正式信。信面写着“让娜·杜利斯”。另有一名随从等在侧廊。
贞德带着信回到住处,玛格丽特看见姓氏。
“连杜利斯都找出来了。”
“王室替我找名字的时候,总比我自己勤快。”贞德说。
正式信写身份、写婚姻。写他愿意亲自前往东方;两顶王冠分别治理,财政与官署分开;法兰西随从不因婚姻取得新国官职;贞德现有的军职和公共权力不因婚姻转移。
他写婚姻本身不直接产生王位,随后一句却写:婚姻成立以后,路易请求以自己的名字进入王冠竞争。
贞德重新读了一遍。
“他本来就是法兰西王太子,要请求就用王太子身份请求。”
“婚姻不该替他多换一项资格。”
正式信列出路易现在能够拿出的东西。一笔由自己家产和信用筹集的钱已经交给商人;愿意前往东方的人员正在准备;第一批援助不因婚姻得到怎样的答复而撤回。
再往后则写法兰西。
路易将设法促使法兰西承认新王冠;等他继承以后,将维持对东方王国的援助与保护。
贞德停在“将”字上。
“这里写得很准。”
“有什么问题?”玛格丽特问。
“正因为准,所以要照它真正能给的来算。”
接下来是私人信件,玛格丽特和布鲁内尔离开房间。
第一行只有她的名字。
让娜。
贞德皱眉,写得这么亲密?
路易写,他不请她返回法兰西。她在东方有需要守护的城市,也有留下来的士兵。若婚姻成立,应当由他前往这些人中间。
后面写得更长。
舰队会离开,借款会到期,士兵需要军饷,城墙需要修复,村庄也要活过下一次歉收。今日聚集在埃迪尔内的人终究会散去。一个新国家若要活过十年、二十年,需要有人把未来也押在这里。
法兰西能给它时间。
路易说,他能把法兰西的未来带到东方。
贞德读得很慢。
各地打坏的城墙确实要修。埃迪尔内的粮仓还没装满。留下来的士兵已经开始问明年的军饷。战争中失去牲畜的村庄仍在等赔偿。
路易不在信里写:拒绝我,这些东西便全部消失。
他只是把这些人和这些事一个个写在婚姻旁边。
但是,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婚姻来换?
帮助具体的人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义务。
她也许在以后会被迫做某些事,可被迫承担也不等于她会因此接受替自己安排好的答案。
况且即便真要选择,路易能给的,其他王族、大贵族一样能给,为什么非要选他?
他把拒绝以后可能失去的东西,写得比他自己会得到的东西更长。
贞德把玛格丽特和布鲁内尔叫进来。
“正式信送到会议里去。”
“他要王位,那就用他的血统、能力、承诺和真正给过这里的东西,别用娶我。”
她又让布鲁内尔给查理七世写一封信,请法国国王说明法兰西今日愿意承担什么。路易未来能够承担的部分。
——
第六日上午,贞德在埃迪尔内的苏丹宫殿的一间房里听城内事务。
穆斯林长老先报告三阳台清真寺的工程。
石匠和木匠已经复工,本月拨下的钱足以维持现有工班。石料能够接上,木料也已找到新的供货人,缺得最多的是铅和几种要从城外运来的材料。
“很多人原先以为,苏丹留下的工程会在城破以后停在那里。感谢您让城市继续付这笔钱。”
“已经开工的清真寺也是这座城的一部分。”贞德说,“账照原来的用途走。缺料另外列出来。”
长老接着报告几座已经使用的清真寺。
大清真寺的主麻人数最多,平日礼拜也已恢复。穆拉迪耶清真寺附近的居民陆续回来,讲经和日常礼拜都在继续。圣训学院的学者与学生重新聚集,附属房间还收了几名失去住所的人。耶尔德勒姆清真寺服务西面的居民,也有路过城中的穆斯林在那里落脚。
坐在另一边的希腊神父开口。
圣索菲亚清真寺现在由希腊与拉丁教士分时使用。平日勉强排得开,到了主日、瞻礼日、婚礼和葬礼,两个礼仪经常撞在同一钟点。城里回来的人越来越多,至少要等另外几处教堂清理和修好。
“有没有几座清真寺,可以暂借一些时间?”
屋里安静了一会。
长老说明条件:不设固定祭坛,十字、圣书和祭器随用随收,星期五主麻礼拜以前把地方交回来。
希腊神父当即答应。
“那么贝勒贝伊清真寺和沙赫·梅莱克清真寺可以先借。”长老说,“礼拜席和经架由我们自己收,时间写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让希腊人与拉丁人各用一处。这样至少不会再争同一个钟点。
一名城内守卫急匆匆进来。
“女士,旧宫北面的街口打起来了。”
“哪些人?有伤亡吗?”
“匈牙利骑兵和帝国步兵。都是进城护送使者的人。眼下知道四个士兵受伤。一辆粮车翻了,还有一个城里人被撞倒。”
“去通知医舍。”
冲突离旧宫不远。
贞德赶到时,两边已经各聚起几十人。
匈牙利人的理由是护送几名准备为瓦迪斯瓦夫签支持书的贵族。帝国军官则说这段道路由自己的守卫负责,要求骑兵绕开。争执从谁先让路变成谁有权命令谁。
有人用剑鞘打了人、有人抓住马缰。
第一把剑拔出来以后,后面的剑也跟着出了鞘。
“把旗降下来。”
“现在。”
旗杆落低。
“武器入鞘。骑兵向北退三十步,步兵向南退三十步。”
一名匈牙利军官开口:“女士,是他们先——”
“退三十步。”
“你们也退。”
两队分开以后,混合城防兵进入中间。
贞德先去看被撞倒的城里人。那是一个替粮车牵骡子的希腊男人,额角破了,能够自己说话。另有一匹马腿上被划开一道口子,几名士兵手臂和脸上带伤。
“这条街归埃迪尔内。”
“你们可以护送使者,也可以保护自己的贵族。谁先走、谁绕路,由城内守卫安排。候选人的支持书不会让任何一支护卫多得到一条街。”
“今天受伤的人先治。粮车和货物照价赔。两边各出一半,责任查清以后再追。”
她接着下令:从今日起,各候选人的武装护卫进入城内都限定人数;超过人数必须提前报城内书记处。会议周围的道路由混合守军维持,任何候选人的军队不得自行换防。大队人马继续留在城外。
——
乌尔里希与瓦迪斯瓦夫随后都收到了同一份命令。
消息也比命令传得更快。
到了下午,城里已经有人说匈牙利人与帝国军为王冠流了血。另一个版本说贞德替瓦迪斯瓦夫压住帝国军。再过一个钟,又有人说她借机夺了乌尔里希的城防权。
三个说法都有人相信。
布鲁内尔把这些传言送回旧宫时,贞德刚看完上午关于清真寺借用的记录。
“现在区别很小了。”他说。
贞德知道他指什么。
纸上的候选资格已经落到人的身体上。她刚刚制止冲突,也立刻被写进了竞争。
王位角逐从来不单是血统与继承权的竞争。候选人在争夺王冠的过程中,会被迫展示自己能够调动多少军队、金钱、盟友、教会支持和行政资源;从这个意义上说,王位竞争本身就是一次提前发生的统治资源与动员能力检验。
她的感情、她的关系、她的过去也被他们看成统治资源。不管是安茹家、巴列奥略家还是瓦卢瓦家,这几日和她的接触也许有真实感情,可也是展示。
——
贞德走进今日的会议。
“我不会支持任何人。”
瓦迪斯瓦夫早已想到她可能这样说。
真正听见时,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不曾希望她替他索取王冠。
至少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知道他做过什么,也知道他曾经怎样失败,又怎样重新站起来。她若认为他适合,那份判断与别人的赞辞不同。
如今她亲手把这条路封上了。
乌尔里希说,“你这句话改变了竞争。”
“我知道。”
“你若支持一个人,国王能更快选出,新国能早日恢复秩序。”
“是。”
“所以我只替自己说。我不会把士兵和居民对我的信任交给任何人,也不会假装这句话对你们没有影响。”
“你们可以写信,可以结盟,可以争取教会和城市。你们也可以撤回贷款、拒绝承认,或者告诉别人拒绝你们会失去什么。”
“其中很多事我不会喜欢。”,她说。
“但我不能把所有我不喜欢的事都禁止。”
这句话比一句要求所有人公平争夺更难利用。
“唯独有一条。”
“谁为了这顶王冠向基督徒发动战争,我便反对谁。”
房间静了下来。
瓦迪斯瓦夫开口:“当然。”
乌尔里希说,“我也不需要一个被打烂的国家。”
其他人依次赞同。
贞德离开以后,切萨里尼说:
“继续。”
——
第二日,贞德坐在长案尽头。
切萨里尼说:“昨日所有人都要求选王权。”
阿方索的代表纠正:“王冠要求的是邀请同等者的权利。”
贞德说:“先把‘邀请’写下来。”
书记在第一张羊皮纸上写下“邀请”。
阿尔维塞说:“谁要声明邀请或支持哪一位候选人,就把授权一并写清。代表哪一顶王冠、哪一面旗、哪一个国家,都写在名字旁边。”有人问,这些邀请究竟按人头、旗帜还是等级计算。
“先不计胜负。”贞德说。
阿尔维塞接着道:“二十名队长不能自称全军,一位国王也不能自称所有王冠。谁的印,就记谁。”
瓦迪斯瓦夫道:“你准备记录支持,不准备选出国王。”
“先把支持写清。”贞德说。
“这样会产生几个同时受邀的人。”切萨里尼说。
“他们已经在了。”阿尔维塞回答。
城中的希腊教士开口:“诸位还漏了一件事。邀请一个人来,和愿意受他统治,是两回事。”
诺塔拉斯说:“一张地方誓言带不走帝国的城市。”
“分开写。”贞德说。
书记另开一张,写下“接受”。
希腊教士说:“我的教区替自己的教堂说话。村里的人要自己来,穆斯林的誓言也该让他们自己开口。”
诺塔拉斯道:“主教、贵族、城市和村社各有自己的旧法和誓言。写成一栏‘愿意’,太轻了。”
“所以分别写。”希腊教士说。
穆斯林老人附和:“我们的誓言,要等国王先写清税、土地和保护。”
切萨里尼听完,说:“臣民不能把服从写成与国王平等的契约。”
“那便不要他们的誓言。”老人回答。
瓦迪斯瓦夫说:“若每座城市都能拒绝,王国会被分成许多块。”
“若一座城接一座城都不肯立誓,候选人手里就仅剩军营。”希腊教士说。
书记把两种回答都留在第二张纸上。
切萨里尼说:“还有祝圣。”
第三张纸写下“祝圣”。
“这一项由教会处理。”切萨里尼说。
巴塞尔教士说道:“由教会。公会议也在这张纸上。”
诺塔拉斯开口:“新国若有这么多希腊教徒,希腊主教必须在圣油旁留下自己的位置。”
切萨里尼说:“希腊主教可以见证,可以接受他的信仰保证。王冠的拉丁祝圣由罗马授权的主教完成。”
“那便是罗马取得最后一票。”巴塞尔教士说。
“祝圣不是一票。”
“当诸位拒绝给别人祝圣时,它就是。”
桌边重现前几日的声音。
贞德说:“分三栏。”
切萨里尼道:“这样会把一个国王推到两套祝圣之间。”
“罗马、巴塞尔、希腊教会,各自写愿意做什么。”
巴塞尔教士说:“争端还在。”
“留在纸上。”贞德说。
阿尔维塞这时开口:“还有各国承认。”
书记在第四张纸上写下“承认”。
瓦迪斯瓦夫问:“与邀请有何不同?”
“您可以邀请一位候选人,但在他提出条件以后拒绝承认他。”阿尔维塞说,“您也可以不参与邀请,等他成为事实以后再与他缔约。”
阿方索的代表说:“每一顶王冠分别承认。”
“每一个有权对外缔约的国家分别承认。”阿尔维塞补上。
乔瓦尼立即说:“热那亚包括在内。”
“威尼斯也包括。”
“皇帝的承认和共和国的条约,分量不同。”诺塔拉斯说。
“不会相同。”阿尔维塞说,“帝国可以在自己的文书里写,为什么它的承认比其他国家更重要。共和国也会在自己的条约里写,为什么舰队和信用比一条旧称号更有用。”
诺塔拉斯说:“皇帝还保留同意候选人进入罗马旧土的权利。”
“列入帝国承认条件。”
“那是皇帝对罗马旧土的同意。”
“所以诸位会拿它换比普通条件更多的东西。”
乌尔里希说:“邀请、接受、祝圣、承认。四张纸。”
“威尼斯人把一顶王冠拆成四笔生意。”
“您可以不买。”阿尔维塞说。
现成王冠不再自动拥有选出同类的权力。即使瓦迪斯瓦夫取得诸军邀请,还要面对城市、教会和其他国家。
但是,别人需要花几年取得的承认,他知道怎样从王冠之间取得。别人需要证明自己能受祝圣,他已经受过。别人需要让军队相信自己能当国王,他无需从头学习。
“波兰和匈牙利分别承认。”瓦迪斯瓦夫说。
“分别记录。”阿尔维塞回答,“两国若分别授权,邀请也是两份。”
乌尔里希说:“一个人,两顶王冠,两份邀请。”
“共和国的一份邀请也不会因为无王冠便折成半份。”阿尔维塞说。
贞德说:“这里不计票。每个人取得了什么,所有人都看得见。”
乌尔里希接受了。
王冠等级无法把他赶出竞争,帝国诸军、诸侯和自由市的支持又都能以自己的名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