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迪斯瓦夫放开了墙。
他试着迈出左脚,身体立刻向右偏去。木杖敲上石板,他以右腿撑住重量,等左髋的疼痛退下,才拖动另一只脚。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圣尼古拉岩窟修道院的回廊本就狭窄,从他休息的石室到供灯的小龛只有十几步。他走了很久,额上沁出汗来。跟在后面的修士几次伸手想扶,都被他摇头拒绝。
“再走一次。”瓦迪斯瓦夫说。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
声音从回廊入口传来。
他转头看见贞德正站在从岩壁中凿出的门洞下。她披着沾有街尘的斗篷,头发收在头巾下。修道院离城不远,隐在海岸岩层与林木间。来到这里以后,贞德几乎每日进城,天黑才回来。
瓦迪斯瓦夫握紧木杖。
“你回来得正好。”
“正好看见你准备第四次摔倒?”
“我一次也没有摔。”
贞德看向墙边,他先前扶墙时蹭落的灰还留在那里。
瓦迪斯瓦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不算。”
“当然。”她走到他身侧,“墙先抓住了你。”
修士低头忍住笑,借口去取水退回另一条石廊。
贞德这才伸出手臂。
“还走吗?”
瓦迪斯瓦夫看了看只剩几步的石龛,又转向她。
“走。”
这一次,他允许自己扶住她。
数月休养使他恢复了一些力气,肩背不再像刚离开多布拉宅邸时那样消瘦。左腿依旧无法完全伸直,每迈一步都比右腿短。贞德只在他身体偏得太远时托住手肘,让他自己完成最后几步。
他终于走到石龛前,靠着岩壁喘息,脸上却已有胜利般的笑意。
“我能上船。”他说。
“坐着也能上船。”
“我可以自己走上去。”
“等船来了再证明。”
贞德从斗篷里取出包好的面包,放到石窗下。
“船这几日会到。”
瓦迪斯瓦夫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她一边解开斗篷系带,一边说起港口近来的风向和斯托扬已经安排好的接应。米迪耶不大。数周往返下来,她已经摸清粮市的巷道、工坊后门和港边栅门关闭的时刻。
“斯托扬说,只要天气不再变,船会直接靠近内港。我们不必在岸外换小艇。”
“到了君士坦丁堡以后呢?”
“先把消息送回十字军,再看哪条路安全。”
“你会立刻回西方军?”
贞德终于抬起头。
“如果那边还需要我。”
瓦迪斯瓦夫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要十字军仍在,只要西方军未完全崩溃,只要还有士兵因她失踪而等待消息,她便一定会回去。
他也会离开这座修道院。近卫会重新来到身边,波兰与匈牙利的使者会带来王位、战败与继承的消息。贞德不再需要每天从米迪耶带回食物,也不再需要看着他沿墙走完十几步。
在维泽时,他便害怕过这件事。
如今船真的快到了,那阵失落反而比先前更清楚。
“你答应过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瓦迪斯瓦夫的手还搭在她手臂上。他迟疑片刻才把手收回来,握回木杖。
“有时间便陪我回国。没有时间,也会写信给克拉科夫和布达的人。现在还算吗?”
贞德没有立即回答。
短暂的沉默使他后悔问出口。那句话是在他刚从自杀念头中挣脱、连坐起都做不到时得到的承诺。她也许只是为了使一个伤者愿意继续活下去。如今他能够行走,她完全可以认为那个承诺完成了作用。
“算。”贞德说。
瓦迪斯瓦夫望着她。
“即使你回到埃迪尔内?”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因为我们走出山林便失效。”
她把木杖从他握得发白的手中轻轻抽出来,放到墙边。
“如果我能离开军队,我陪你回去。如果不能,我先写信。仍然只以我自己的名义,不替你命令任何人,也不替你证明王冠属于谁。”
“我记得。”
“你也仍要自己面对他们。”
“我也记得。”
瓦迪斯瓦夫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在。”
这句话比他原本准备的更接近真心。
贞德看了他一会儿。她似乎把它理解成一个刚从惨败中活下来的国王仍然害怕独自回国,并没有听见藏在下面的另一层意思。
“我会尽力。”她说。
她不再给出更大的承诺。
可这已经足够使瓦迪斯瓦夫又笑起来。
——
第二日清晨,贞德又进了米迪耶。
她从修道院通往城外小路的岔口换过一次方向,先沿运柴人的道路向北,再绕回西门。过去几周,她每隔几日都换一次进城路线。城门附近始终有人留意来往者,有些是守军,有些是替商人寻找货物和船位的掮客,还有一些人没有明显身份。
最初的跟踪并不严密。
有人在她离开港口以后跟过两条街,她进入拥挤的市场后,跟踪者随即停下。有人守在她常买面包的铺子对面,但不尝试接近。那些人似乎只觉得这个外乡女子有些可疑,还不能确定她是谁。贞德换一条路,停进教堂或者从染坊后门离开,便能把他们甩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的人不同。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卖鱼的棚架后面。
男人戴着压低的旧帽,披着褐色短斗篷。贞德从鱼市往粮市走时,他跟的恰到好处。她停在一处卖绳索的摊前,他也在不远处查看一捆麻绳。
贞德买下半卷细绳,转进制桶匠的院子。
她从搬料的学徒间穿过,由后门进入通往旧蓄水池的阶道。外来者很少知道,阶道尽头还能穿过一座废屋回到港区。
她从废屋出来时,那顶旧帽已经从视野中消失。
但再走半条街后,积水映出身后的影子,男人已经换到了道路另一侧。
她继续向前。
下一处转角,她借卸陶罐的车遮住视线,穿过熟识的布商仓房,从后院离开。
男人依然出现了。
他不再装作看货,也不再因为她突然停下便避开目光。两人在街道两端短暂对视。
那一刻,贞德知道他们确认了,他不是在寻找她是谁,他正在等一个适合动手的地方。
贞德改变目的地,她穿过港边人最多的道路,又故意在守军巡逻的钟楼附近停了一会儿。男人停在能够掌握她离开方向的位置。
午后,人群开始减少。
贞德走进一条石墙夹出的窄巷,尽头小院另有一扇门通往城墙附近,她曾两次从这里甩掉跟踪。
今天,院门从里面闩住了。
贞德试了试门,随即松手。
身后脚步加快。
她转身时,男人已经把斗篷掀开。他抽出腕上的细绳,另一手提着短棍。那不是准备当街杀人的武器。他想让她失去反抗,再把人带走。
“别出声。”他用希腊语说道。
贞德只听懂了最简单的意思。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短棍直取她的腹部。贞德侧身让过,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肩直接撞入他胸前。男人后背重重撞上石墙,手里的细绳还没来得及展开,短棍已经落地。
贞德扭转他的手臂,把他压向墙角。
“谁派你来的?”她用拉丁语问。
男人听不懂,或者不打算回答。他突然低头撞向她的脸,同时从腰后拔出一柄短刃。
贞德松开他的手腕,抓住衣领向下一扯。刀锋从她耳侧擦过。她一膝压住男人大腿,把他的持刀手再撞在石墙上。短刃第二次落地。
再有一瞬,她便能把他按倒。
男人猛地踢翻了墙边一只装石灰的破篮。
灰粉扑到两人之间。贞德闭眼后退,斗篷的布料从她手中撕开。等视线恢复,男人已经冲出窄巷,撞进街口一群赶着羊的人中。
羊群受惊散开,叫声和人的咒骂同时响起。
贞德追到街口,地上只剩那顶旧帽。
男人不见了,她放弃盲追。
如果这是抓捕,附近可能还有人等待她暴露去向。她先在一座小教堂停留片刻,再沿城墙北行,混入出城收柴的妇人中离开米迪耶。进山后又数次改道并涉过浅溪,确认无人跟踪才从修道院后路返回。
天黑了。
瓦迪斯瓦夫坐在石室门前,木杖横放在膝上。她一出现,他先松开握住杖头的手,随后注意到她斗篷肩部被撕掉的一块布。
“发生了什么?”
“有人想抓我。”
贞德没有用“可能”。
斯托扬从邻近石室赶来。他检查那块被撕开的布,又问她是否被对方看清。贞德把窄巷里的经过简短说完。
“他已经知道是你。”斯托扬说。
“是。”
“也可能知道你从维泽来。”
“但他还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瓦迪斯瓦夫撑着木杖站起来。
“我们今晚就走。”
“走去哪里?”贞德问。
“港口。”
“船还没到。我们在城里停得越久,越容易被找出来。”
“留在这里,他们迟早也会找到。”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进城。”
贞德说得很平静。她并没有因为一次失败的抓捕便失去判断。斯托扬可以继续通过修道院认识的商旅传递消息,船一到,他们便走。从这里去米迪耶的路不少,密探不会知道该守哪一条。
瓦迪斯瓦夫并不满意。
“你差一点被他带走。”
“他也差一点被我留下。”
“最后逃走的是他。”
“所以下一次不能再给他这样的机会。”
贞德看着他。
“你现在能够走路,不等于能够在夜里穿过山路。我们若在没有船的情况下进入米迪耶,只会把自己放到他们面前。”
瓦迪斯瓦夫知道她是对的。
承认她是对的,反而使他恼怒。
“下一次不要一个人去。”
“我今日不带人,是为了不让城里记住一队保护外乡女子的武装。”
“下一次他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不会再因为你只有一个人便忽略你。”
贞德沉默片刻。
“船来时,我不会单独行动。”
这不是服从国王的命令,是她接受了一项合理的判断。
瓦迪斯瓦夫也只能接受这种回答。接下来的几日,贞德不再进入米迪耶。
修道院的石廊变得比从前更安静。她把进城时使用过的衣服拆去外层补丁,换掉头巾,又同斯托扬核对从修道院到西门的几条道路。瓦迪斯瓦夫继续练习行走。他每日能多走几步,虽然始终快不过一个健康人,也无法在真正的袭击中保护任何人。
两人都不继续谈那场窄巷搏斗。
危险仍然留在每一次远处犬吠和马蹄声里。
——
船预计抵达的清晨下起了雨。
天亮以前雨就落了下来,起初细密,后来连成灰色水幕。斯托扬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船离开了上一处停泊点,只要黑海风势没有变化,午后便能进入米迪耶。
他们不能再等下一日。
瓦迪斯瓦夫换上商旅衣服,固定好左髋躺进运送修道院空酒桶的车里。车底铺着厚毡,木杖藏在桶间。贞德坐在车夫旁边,斯托扬和两名护卫分开行走,未曾摆出保护某个重要人物的队形。
从修道院到米迪耶,一路平静。
雨幕遮住远处视线,也冲淡了车辙和蹄印。贞德不断确认后方,并留意路人是否注意车中的伤者。
一路无人靠近。
也许奥斯曼密探无法在东罗马控制的米迪耶周围公开动用太多人。也许贞德几日不再出现,使他们误以为她已经离开。还有一种可能,是对方正等他们主动走进城内。
临近西门时,雨势稍稍变小。
斯托扬先去同守门书记说话。一名港口跑腿人冒雨赶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斯托扬的神色随即变了。
“黑海起了风暴。”他回到车旁,“船无法按原定时辰进港,最快也要等到夜里,若风不转,可能是明日。”
瓦迪斯瓦夫从车篷下看向贞德。
“回修道院?”
“不回。”她几乎立即回答。
他们已经走过一遍从修道院到城门的路线。若城中仍有人监视,这辆车再沿原路返回便可能把修道院直接交出去。夜长一刻,追踪者便多一刻组织人手。
“找港口最近、后门能够通向码头的旅舍。”贞德对斯托扬说,“船靠岸以后立刻登船,不等天亮。”
“我认识一家。”
斯托扬让一名护卫先去安排房间。车通过西门以后沿西侧街道向港区行进。雨天的人群、推车和驮畜挤住了主街,于是他们在一座小礼拜堂附近转进通往港口的窄街。
贞德知道这条路。街的另一端连接仓区,左边有制网人的棚屋,右边是一排石墙围起的后院。平日里搬运鱼桶和盐袋的人很多,今日因风暴与大雨,门窗大半紧闭。
五个人从前方屋檐下走了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穿灰衣的矮壮男人。
“停下。”
他用希腊语说得很快。斯托扬听完,转头告诉贞德:“他说他们丢了一只钱袋,看见我们的人从地上捡走。”
“我们没有捡。”
“他说要查看车和行李。”
灰衣男人已经走到车前。他身边另一人向贞德靠近,口中不断指责,眼睛却不看车上的桶,也没有寻找所谓钱袋。
第三个人堵住护卫侧面的通路,第四个人绕向瓦迪斯瓦夫所在的车后。最后一人守在街口,似乎负责观察与撤退。
“他说可以去前面的院子里说清。”斯托扬继续翻译。
那座院子未曾开门,窗板也全都关着。
第二个人的右手伸进斗篷。
她先动了。
左手抓住剑鞘,连剑一起从腰带下抽出,沉重的鞘尾横扫过去,正中靠近者耳后。男人尚未把短刀完全抽出,身体先撞上石墙,然后沿着湿石滑了下去。
灰衣男人张口要喊。
贞德向前一步,剑柄自下而上撞在他的下颌。他的牙齿合拢,声音断在喉中。贞德不等他倒稳,反手又以护手击向颈侧。男人失去力气,仰面摔进街边积水。
她不知道这一击会不会杀死他。
为了不让守军把这看作一场持剑杀人,她没有出鞘。可面对五名有备而来的敌人和一个无法奔跑的伤者,她也不可能只把他们轻轻推开,第一击必须使人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第三个人扑向斯托扬。护卫从斗篷下拔出短剑,两人在狭窄街面撞到一起,刀刃擦过石墙,溅出一点火星。
绕到车后的第四个人伸手去抓瓦迪斯瓦夫。
瓦迪斯瓦夫抽出藏在桶间的木杖,用尽全力向他手臂砸下。男人吃痛后退,但未倒下。他拔出短刀,再次向车上逼近。
贞德越过倒地的灰衣人直奔车尾。
对方见她逼近,刀尖从瓦迪斯瓦夫转向她。贞德用剑鞘格开,鞘身在冲击中裂出一道细缝。她没有后退,左肩撞入男人胸口,右手握住剑柄向他腹部猛击。男人弯腰的瞬间,她屈肘撞在太阳穴上。
他倒在车轮旁。
街口最外围的人原本已经向前走了两步。
两名同伴先后倒下,第四个人也几乎瞬间便失去行动,他的脚步停住了。
贞德转头望向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人转身冲向西门。
“留下!”
贞德喊的是法语。对方未必听懂,逃得更快。
第三个人仍与斯托扬的护卫纠缠。斯托扬挡到车前,另一名护卫从后面赶来。
贞德只迟疑了一瞬。
不能让任何一个确认她仍在米迪耶的人离开。
她把已经裂开的剑鞘丢给斯托扬,拔出剑,将剑锋压向地面追了上去。
——
雨水使石路发滑。
逃走者不熟悉窄街尽头的分岔,第一次转向时选了一条绕回西门主路的远道。贞德知道两座屋院之间有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她从那里横切过去,在下一处街口再次截到他的背影。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追到十几步外。他摸向剑又收回,向前方正在经过的一队士兵冲去。
那队士兵约有十余人,中央护卫着一名披深色教士长袍的人。雨刚小一些,随行者便把伞盖向中间收拢。贞德看见教士胸前的十字与随从仪仗,立即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神父。
逃走的密探已经大喊起来。
“抓住她!她杀人了!”
士兵们先是一愣。
密探利用那一瞬间从队伍侧面穿过,拐进右侧小巷。贞德知道那条巷子通向西门附近几间马厩,只要继续追,她还可能在对方出城以前赶上。
但第一名士兵已挡在面前。
另外几人同时拔剑把受护卫的教士围在中央。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持剑追人的外乡女子,前方有人指控她杀人。对都主教的卫队而言,这很可能是在诱开护卫。
贞德若报出姓名,士兵也许会立刻转身追捕密探。
可那个人会在听见以前逃远,街道上的所有人也会知道贞德仍在米迪耶。奥斯曼人不必再派密探确认,只需向城中官员施压、在城内道路和港外海面等待。
她若继续向前,只能对东罗马士兵动手。
贞德停下,剑锋上的雨水一滴滴落到石板上。
“放下武器!”一名士兵用希腊语喝道。
她听懂了。
身后又有更多脚步追来,逃走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巷里。
贞德慢慢弯腰,把剑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两步摊开双手。
士兵迅速围上来。一人踢开长剑,另一人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腕。
被护卫的老教士走近,目光比周围士兵平静得多。
贞德用自己有限的希腊语说:“单独。说话。”
士兵没有放松,她又改用拉丁语。
“请让我单独向都主教说明。然后您可以决定是否拘押我。”
老人看了看地上的剑,又看向密探逃走的小巷。
“带她去西门内的教会宅院。”他用拉丁语回答,“先不要在人群中问。”
——
房门关闭以后,室内只有都主教、一名老执事和贞德。执事负责补足两人无法直接说清的词。都主教暂未让人解绳,让她先说明姓名。
贞德看了下门缝。
“外面的人听不见吗?”
执事亲自走过去,将内门也闩上。
“现在听不见。”都主教说。
“我是贞德。”
老执事的手停在门闩上。
都主教沉默着打量她,试图把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女人,同萨洛尼卡、比托拉和埃迪尔内的传闻重叠起来。
“你说自己是十字军的贞德?”
“是。”
“她失踪在战场上,有人说她已经死了。”
“所以奥斯曼人才在这里找我。”
都主教又问了几件只有亲历者才容易回答的事情。贞德说明弗洛里纳、沃德纳等较不出名事件的细节,说明十字军过去的进军详细路线。
这些回答可能来自军中逃出的书记和旅行者。
最终使都主教相信她的是赶来的斯托扬。
他被允许进入前,先在外间交出武器,又让都主教的执事检查了宫廷通行凭据。凭据带着君士坦丁堡负责黑海消息官员的印记,并附有只有接应这两名逃亡者才会知道的约定暗语。
都主教读完以后,亲手解开了贞德手上的绳。
“城中有多少人知道?”他问。
“除了这间房里的人,只有斯托扬和我的同行者。”
“刚才袭击你的人呢?”
“他们确认了我的脸,至少逃走的那个确认了。”
都主教随即叫来卫队长,说有奥斯曼密探借假指控扰乱卫队,命人封锁西门附近马厩和出城小路。
“窄街上还有四个人。”贞德说,“两人可能伤得很重。”
“他们准备抓你。”老执事说道。
“仍然要确认他们是否活着。活着的人可以审问,受伤的人应当先得到救治。”
都主教又命卫队长带医生过去,驱散围观者,并保证审讯前不得杀死俘虏。
“与你同行的伤者是谁?”他随后问。
“一个必须安全离开这里的人。”
都主教听出她不准备回答,“也是基督徒?”
“是。”
“那么我不问他的姓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人把宫廷凭据交还斯托扬。
“港口附近有一间属于教会的旅舍。你们可以留到船来。卫兵只守外街,不进入房间,也不知道保护的是谁。”
贞德向他低头致谢。
“等船到了,不要让钟声和送行暴露我们。”
“不会有钟声。”都主教说,“今晚,米迪耶只送走几名普通旅客。”
——
天黑以后,雨终于停了。
风暴还留在海上。港口没有恢复白日的喧闹,系在桩上的小船随涌浪起伏,绳索不时拉紧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几名水手守着尚未收进仓房的货物,渔夫在岸边检查被风吹松的网。住在附近的人打开窗,等待可能进港的船灯。
教会旅舍的后门正对码头。
瓦迪斯瓦夫靠木杖站在门廊下,一路进城和窄街上的混乱耗尽了他今日的力气,左腿开始发抖,但他不肯回房。
贞德从都主教那里回来以后不曾说太多。
她换下湿透的外衣,取回自己的剑又询问了窄街上几个人的情况。被贞德击倒的三人都还活着,其中一人下颌断裂,一人始终未完全清醒,一人看起来没有大碍。与护卫搏斗的人被制服,只有逃进小巷的密探失去下落。
接近午夜时,贞德独自走出旅舍后门。
她未曾披斗篷,也不提灯,就这样沿石阶走到码头尽头。
瓦迪斯瓦夫望见她停在系船桩旁,面对黑海,斯托扬也注意到了。
他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计算逃走的密探还要多久才能把消息送出去,也许在担心退向南方的军队,也许只是在等一艘被风暴拦在黑暗中的船。
云层很低,海与天空几乎失去界线。
旅舍里还住着一名等待前往君士坦丁堡的画家。他原本受港边小圣堂所托,修补一幅被潮气损坏的圣尼古拉像,因风暴耽误了行程。此时他正把几块准备好的木板搬离漏水的窗边,也从门内注意到了站在码头上的贞德。
最先改变的是她头顶的黑暗。
厚重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缝。月光穿过那里,先落到码头尽头,贞德的头发、肩膀和衣服边缘浮出一层近乎银白的光。
一名正在收绳的水手停下了手。
瓦迪斯瓦夫握住木杖,慢慢站直。
云缝继续展开,满月从雨后的水汽后显露出来。
月光从贞德身体延伸她面前的海里。
海面出现几个随浪峰明灭的亮点,紧接着,更多光点从近岸向远处前进,像有人在黑暗水面铺下一条碎银的道路。
那条光路从贞德脚下开始,一直走到看不见的远方。
光路两侧的海仍然黑暗,港口大半建筑也藏在夜色中。
贞德站在月光里,银白海路从她面前穿过风暴残留的波浪。
守货的工人走出仓棚,水手和渔夫放下手中的绳索与网,附近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人们同时看向同一个地方。
有人开始画十字。
画家立刻挑出一块平整木板,抓起炭条跪在门槛内,勾下贞德、月轮与海上光路。他不敢低头太久,仿佛少看一眼,眼前景象便会先一步消失。
瓦迪斯瓦夫和斯托扬站在门廊下。
远方那条银白光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点与浪光不同的黑影。
它逐渐变大,升起桅杆与船帆的轮廓。
船正沿着光路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