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4章 小玛利亚
    驮马在泥沟前停了下来。

    那道沟不宽,两侧土坡被积水泡软。驮马一探蹄,湿泥漫上蹄铁,牵马人立即收紧缰绳,瓦迪斯瓦夫也随马背向前一沉,左髋猛地一拧,疼痛直钻腰腹。

    他吸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贞德来到马旁。

    “我能过去。”他说。

    贞德看了看他,让后面的人把担架解下来。

    “不过一道沟。”

    “前日的也是一道沟。”

    “那次我没有掉下来。”

    “所以今日也不必试第二次。”

    贞德解开他腰间的固定带。瓦迪斯瓦夫刚想撑鞍自己下去,她握住他的手腕。

    “不要证明。”

    这几个词使他停住了。

    同行的人随后将他移上担架,短短几步,他脸上便渗出冷汗。

    过沟以后,贞德垫好他的左腿才让众人继续抬行。

    数周前,他还不能被这样移动。每一次换药、翻身都会使他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来回沉落。如今他能骑驮马走一段平路,也能在搀扶下坐上半日。虽然远未恢复,至少不再因为每次移动便陷入昏迷。

    只有难走的山路会迫使他们一次次换回担架。

    贞德过去曾在鲁昂城中逃亡,如今把那经验带到奥斯曼的土地上。

    奥斯曼骑兵第一次查到他们藏身的村落时,贞德让瓦迪斯瓦夫躺进储存豆秆的窖里,自己留在上面装作照顾病兄的农家女子。第二次,他们混在赶着牲口迁往山中的人群里。第三次搜查来得更快,所有人只能伏在林间一条废弃炭道下面,听见马匹踩断头顶枯枝。后来几次,瓦迪斯瓦夫甚至不知道追查者离他们多近,只能从贞德临时改道、夜里不许点火,以及同行人不再走大路判断危险仍未过去。

    她很少把这些事告诉他。

    “你需要休息。”这是她最常用的理由。

    瓦迪斯瓦夫起初不满,后来发现自己每次坚持听完路线和搜查消息,往往会在她讲到一半时睡过去。于是他不再争辩,只记住她眼下越来越深的疲惫,以及每当远处出现马蹄声,她总会先站到担架与声音传来的方向之间。

    泥沟后面的道路开始下降。

    午后,林木向两侧退开,露出远处维泽的城墙。塔楼上悬着双头鹰旗,褪色的金线偶尔在山风中展开。

    “维泽。”前面的向导说。

    担架停了一下。

    瓦迪斯瓦夫望着那面旗。他太久没有看见仍属于东罗马的城镇。维泽孤悬在奥斯曼控制区之间,既不是安全后方,也无力向外扩张,替君士坦丁堡守着这一小块土地。只要进城,他们便有机会接上帝国的道路和消息。

    他终于有机会和匈雅提建立稳定联系。

    贞德也终于可以回到十字军。

    这个念头先让他生出喜悦,随后的失落来得出乎意料。

    进城以后,她不必再日夜照顾他了。

    那里会有医生、侍从和能够送信的人。他会重新成为波兰与匈牙利的国王,她会重新回到等待她的十字军中。数周以来只有玛丽和彼得的日子,将像逃亡途中用过的假身份一样,被留在城门外面。

    瓦迪斯瓦夫知道自己应该欢迎这一切。

    他没有,他因为自己没有立刻欢迎而感到羞耻。难道他盼望自己的伤永远不好,好让贞德继续替他整理毡垫、计算喝水的钟点、在他夜里因疼痛醒来时坐到身边?

    “怎么了?”贞德问。

    她正准备让人再把他扶上驮马。

    “没事。”

    瓦迪斯瓦夫朝维泽的旗帜看去。

    “只是终于到了。”

    贞德也看了一眼那座孤城。

    “只是到了维泽。”她说,“还没有回去。”

    她总能在他把某一步当作终点以前,先指出后面的路。

    ——

    维泽的守门人检查了他们携带的通行凭据,并让一名书记问了几句话。身份尚不能暴露,贞德仍然自称玛丽。两人被引进圣玛利亚教堂时,晚祷的钟声尚未敲响。

    圣玛利亚教堂的墙体留下多次修补的砖石痕迹,穹顶壁画也被烟熏暗。管理客舍的神父见瓦迪斯瓦夫无法行走让人腾出侧厅的朝圣长榻,并用麦秸褥袋垫高他的左腿。

    贞德检查过水,问过夜里哪一扇门会关闭,又把装药和绷带的小包交给神父才系好斗篷。

    “我要在城里找人。”

    “我和你一起去。”瓦迪斯瓦夫下意识说。

    神父扫了一眼他的腿,贞德则像没有听见一个值得讨论的建议。

    “你留在这里。”

    “你要找谁?”

    “能够把消息送到君士坦丁堡,也能够安排我们去米迪耶的人。”

    “他们若不可信呢?”

    “所以我要先去见。”

    瓦迪斯瓦夫还想说什么。贞德俯身替他松开腰间因骑马而勒紧的布带,手指从他的衣服与伤处之间缓慢划过,确认伤处未再出血。

    这个动作使他的反对变得很可笑,一个连布带都不能自己解开的伤者,无法陪她穿过陌生城市辨认奸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尽快回来。”她说。

    “晚祷以前?”

    贞德不给自己未必能守住的承诺。

    “找到人以后。”

    她转身走了,瓦迪斯瓦夫听着她的脚步越过教堂门槛。他知道这是他们回归原有位置所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但在脚步消失以后,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自己不愿让这段逃亡结束得太快。

    ——

    晚祷前,教堂里的神父来替他查看伤处。

    老人懂一些拉丁语,说得很慢,常在一个词后面停下来寻找另一个。瓦迪斯瓦夫的希腊语也只够应付最简单的问候,两个人只好轮流迁就对方。

    神父换完布,问他是否知道自己住在谁的教堂里。

    “圣母。”瓦迪斯瓦夫说。

    “这里当然敬礼圣母。”老人点头,“不过侧厅属于另一位玛利亚,维泽的小玛利亚。”

    他指向榻对面一盏悬灯。灯后是一幅小像,女子白衣红巾,右手举灯,两个孩子走在前方,侍女跟在身后。

    “她是殉道的少女?”瓦迪斯瓦夫问。

    “不是少女。”

    “修女?”

    “也不是。”

    “隐修士?”

    神父笑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送进修院?”

    瓦迪斯瓦夫被问住了。

    “我以为能够被供奉在这里的女人,多半……”

    “多半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也没有一座需要她计算粮食和债务的房子?”

    “那么她是守贞的寡妇?”

    “她在丈夫活着时便行善,也在丈夫活着时死去。”

    神父收好换下的布,在榻边坐下。

    “玛利亚是军官尼基弗罗斯的妻子。她生过孩子,两个孩子都比她更早离开人世。丈夫离家时,她管理田地、库房、仆役和家里的钱。她不曾离开婚姻,也没有因成为圣人而先停止做一个家庭中的女人。”

    瓦迪斯瓦夫心里涌起一阵喜悦。

    那阵喜悦来得太快。他还不知道玛利亚做过什么,只因为她既是妻子又是圣人,便像得到了一个始终不敢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他尚未觉察自己嘴角的变化,神父先觉察到了,却只以为他喜欢这个出乎意料的故事。

    “她做了什么?”瓦迪斯瓦夫问。

    “先是许多不值得被写进战争史的事。”

    玛利亚把家中的粮食送给贫民,照看寡妇和失去父母的孩子。附近的修士缺少食物,她便从库房里取出;有人因无力缴税被锁起来,她借钱替他们补足税款,使人先从拘押中回家。家中的奴仆遭到虐待时,她阻止管理者,认为他们与主人同样是人。她还吩咐看门的人,不要让天黑后来到门外的陌生旅客空着肚子离开。

    瓦迪斯瓦夫脑中出现的并不是画像上的白衣女子。

    他想起贞德把食物分给随军贫民,也想起她一次次要求把伤亡数字重新写成人名,多布拉家中那句“先查清为你而死、因你而死的人”又回到耳边。

    “她丈夫允许她这样使用财产?”

    神父听出语气里的变化。

    “尼基弗罗斯长期在外。她原本有管理家产的权力。”

    “原本?”

    “丈夫的兄妹认为她施舍太多。他们说她把家族的钱浪费在不能偿还的人身上,又说她借着救济换取好名声。”

    “如果账目不清,可以查账。”瓦迪斯瓦夫立刻说,“如果她依法管理家产,就不能因为旁人不喜欢她把粮食给谁,便把善行说成偷窃。”

    神父看着他。

    “你很快便站到她这一边了。”

    “你刚才说她替被关的人缴税,也说她没有虐待仆人。”

    “善人也可能管不好钱。”

    “所以查账,而不是诬告。”

    “后来确实出现了更严重的指控。”

    瓦迪斯瓦夫从神父的神色里预感到,那不会是账簿上的争论。

    丈夫的兄妹宣称玛利亚与家中仆人德米特里奥斯通奸。没有可靠证人,也没有能够证明罪行的事实,尼基弗罗斯却相信了自己的亲属。他派人看住妻子,逼问侍女阿加特,又不许玛利亚继续管理粮仓、田产和钱。

    “他甚至不先听她说?”

    “圣传未曾记下他耐心听过。”

    “如果是我,我至少会把妻子和控告她的人分开询问,会查清德米特里奥斯当时在哪里,也会让提出指控的人承担说谎的后果。”

    话说出口,瓦迪斯瓦夫自己先停了一下。

    如果是我。

    他谈的本来是数百年前一名军官的妻子,心中浮现的却始终是贞德。他开始设想,若她是自己的妻子,自己会怎样回应来自家族和宫廷的指控。

    神父说:“尼基弗罗斯没有这样做。”

    “那是他的罪,不是她的。”

    “故事还没有结束。”

    一次争执中,玛利亚责备丈夫和家人不守斋戒,然后她的话被转述成更严重的侮辱。尼基弗罗斯在愤怒中闯入房内,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殴打。她试图挣脱逃走,后来因头部受伤在几日之后死去。

    瓦迪斯瓦夫的手指陷进麦秸褥袋。“这不是争执。”

    “我没有说是。”

    “是他杀了她。”

    “圣传也没有替他卸去责任。”

    “他的兄妹先夺走她的名誉,他再夺走她管理财产的权利,最后连命也夺走。若她真是我的妻子——”

    瓦迪斯瓦夫再次停住,神父这次听见了那个假设。

    “若她是你的妻子?”

    “我不会因为亲属的一句话便派人监视她。”他说得比刚才慢,“不会把她做过的善事变成罪证,也不会因为她责备我便动手。”

    “这是一个丈夫最低限度不该做的事。”神父说,“还称不上值得称颂的德行。”

    拉杜尔先前的回答再次浮现。一个人没有占有妻子,只是没有拿走本来不属于他的东西,贞德在那天看他时这样对他说。

    “我知道。”他低声说。

    可他方才确实有一瞬间,希望神父说:你会比尼基弗罗斯更适合她。

    这种希望使他不安。

    神父只当眼前的年轻人为圣人的遭遇感到激愤。他替瓦迪斯瓦夫把滑下来的毯子盖好,等他的呼吸平复,才继续说下去。

    “即使在玛利亚死后,维泽自己的主教也不立刻相信她能够成为施行神迹的圣人。”

    瓦迪斯瓦夫抬头。

    “为什么?她被诬告还不够,死后还要再受一次审判?”

    “主教承认她善良,也承认她帮助了许多人。他怀疑的是,一个结过婚、与男人共同生活、一直留在世俗家庭中的女人,是否会得到通常被归于守贞者、修士和殉道者的神迹。”

    “她照顾穷人的手,难道因为碰过丈夫便不再洁净?”

    “我不曾这样说过。”

    “那位主教就是这个意思。”

    “他认为不同生活方式有不同高度。”

    “所以一个女人只有先离开丈夫、孩子、家产和饭桌,才配接近上帝?若她留在家里忍受诬告,反而不如躲进修院?”

    瓦迪斯瓦夫越说越快。神父最初还想解释,最后无法打断,只能等他自己停下。

    “彼得先生,”老人说,“你现在提出的反驳,正是这部圣传保存主教怀疑的原因。”

    瓦迪斯瓦夫怔住。

    “它不是要后人继续怀疑玛利亚,是要让主教的错误也留下来。玛利亚死后发生的神迹证明,婚姻生活本身并不排斥圣德,修院不是爱上帝的唯一地方。一个女人管理家庭、与丈夫共同生活、养育孩子,也可以在这些事情里成为圣人。”

    瓦迪斯瓦夫方才对主教的愤怒被神迹二字挤到一旁。

    “神迹?”他立即问,“发生了什么神迹?”

    神父被他骤然转变的神色逗笑了。

    “你刚才还准备替她审判半座维泽。”

    “那些人应当被审判,神迹又是另一件事。”

    他问得过于急切,几乎像在替某种刚刚生出的希望索取证据。

    神父说,玛利亚墓前的灯油曾被带去医治一个精神失常的女孩,女孩恢复了清醒。后来有盲人复明,受邪灵折磨的人得到释放,瘫痪者能够行走。一位同样怀疑她圣德的主教亲眼经历驱魔,再查看她的遗体,发现身体依旧完整,并且带有香气才承认原先的怀疑错误。

    “也就是说,教会最后承认她既是妻子,也是圣女?”

    “是。”

    瓦迪斯瓦夫继续追问。

    “没有人说婚姻使那些神迹变得可疑?”

    “当然有人说过。否则圣传不必花这么多篇幅反驳。”

    “最后呢?”

    “你现在躺在她的教堂里。”

    神父抬手指向侧厅里的画像。

    那幅画像本身也来自一则神迹。玛利亚死后,一名住在雷德斯托斯的隐修画师梦见她以侧厅画像中的模样出现,举着写有“慈爱的光”的灯,两个早逝的孩子与侍女阿加特随行。

    梦中的女子告诉画师,她就是维泽的玛利亚,要他按照眼前所见画出画像再送往维泽。

    画师醒后完成了作品。画像送到城中,生前认识玛利亚的人说,那张脸就是她,两个孩子和阿加特也与记忆相同。

    “他此前真的从未见过她?”

    “圣传如此记载。”

    “也没有看过别人的画像?”

    “没有。”

    “所以,一个人可以是妻子,也可以是圣女。”他像是在向神父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两者之间没有一道不能越过的墙。”

    “若有那道墙,圣保禄便不会把婚姻称作奥秘,教会也不会祝福婚姻。”

    “可人们仍然先猜她是修女。”

    “因为人更容易从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寻找圣性。修士离开财产,殉道者离开生命,都容易被看见。一个女人在自家门前日复一日不拒绝穷人,往往要等许多年才有人明白那同样需要勇气。”

    神父随后讲起保加利亚沙皇西美昂围困维泽。

    围城持续很久,居民最终放弃城市逃往米迪耶。圣传记载,保加利亚人进入维泽以后,摧毁或改作他用许多教堂,却未毁掉安置玛利亚遗体的地方,教堂周围出现火焰异象使准备破坏它的人退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玛利亚阻止了他们?”

    “传记这样解释。”

    “那么她保护的是自己的城市和教堂。”

    “她后来也为保加利亚人施行神迹。”

    瓦迪斯瓦夫沉默下来。

    他原本把城中人和攻城者分得很清楚。保加利亚人迫使居民逃亡,毁坏教堂,应当站在圣人的对面。可玛利亚不因他们属于攻城一方,便拒绝后来向她求助的人。

    和平以后,约在她去世二十五年时,遗体依然被记载为完整,随后安葬进石棺。维泽人继续敬礼她,曾经攻打维泽的人也不因此被永远排除在她的慈爱之外。

    “贞德也是这样。”瓦迪斯瓦夫开口道。

    神父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到那位西方圣女身上。

    “她保护穆斯林。”瓦迪斯瓦夫继续道,“穆斯林的孩子、房屋、粮食和礼拜场所。有人因此说她对敌人太仁慈。可她从不认为十字军的敌人便不能得到帮助。”

    “你见过她?”

    “我听过很多事。”

    瓦迪斯瓦夫避开了画像旁灯焰映来的光。

    神父把疑问留在那里。远来的伤兵谈论贞德并不奇怪,现在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在谈论她。

    “圣人不是军队带上战场、只肯保护本方的护符。”老人说,“若慈爱必须先问来者站在哪一面,它所服从的便不是上帝,而是旗帜。”

    瓦迪斯瓦夫再次想到贞德。

    这一次,他已经无法把画中的玛利亚与她分开。

    ——

    晚祷结束以后,神父又来了。

    他给瓦迪斯瓦夫送来面包和温水,讲起维泽其他几则不完全一致的旧传统。

    有人说,安条克的圣尤斯塔修斯遭到罢黜以后曾被流放到维泽。他在教会权威和皇帝的命令面前失去教座,仍坚持自己所认定的正统信仰。神父随后补充,另一些人认为来到维泽的尤斯塔修斯并不是安条克那一位,同名、流放与地方记忆后来被连接在了一起。

    “那么这个故事可靠吗?”瓦迪斯瓦夫问。

    “我不知道。”

    “你依然讲它?”

    “我也把怀疑一并告诉你。一个传统不因受到怀疑便必须消失,也不因被人敬重便不许查问。”

    侧厅另一边还保存着一块残损的殉道纪念。神父据此讲起塞维鲁和百夫长梅农。

    塞维鲁来自旁非利亚的西代。他来到维泽目睹基督徒遭到迫害以后,公开宣认自己同样信奉基督。圣徒传说铁器撕裂他的身体,烧红的铁环和铁带压上他的血肉,最后他被斩首。

    百夫长梅农因塞维鲁而皈依,于是从执行命令的人变成被抓捕的人。他被绑上木架,背部被剥去皮条,双足被砍,最后投入火炉殉道。

    “也有人说,他们受难的地方是腓立比。”神父说,“维泽与腓立比都记住了他们。我们不能因为一块旧石便命另一座城忘记。”

    瓦迪斯瓦夫不再急着判断哪一座城拥有正确答案。

    “玛利亚、尤斯塔修斯、塞维鲁和梅农,”他说,“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那么圣人究竟是什么?”

    神父把问题还给了他。

    “你认为呢?”

    瓦迪斯瓦夫本想整理方才听见的故事。他应该说爱德、信德、忍耐,或者人在错误权威和死亡面前仍不背叛真理。可真正从他口中出来的只有一个名字。

    “是贞德。”

    他说完以后,侧厅里安静了很久。

    神父似乎在等他继续。瓦迪斯瓦夫这才察觉,老人问的是一种定义,他却回答了一个仍然活着的女人。

    “她的名声确实太大了。”神父最后说,“许多人一听见圣女,先想到的也是她。”

    他没有听懂。

    瓦迪斯瓦夫既松了一口气,又生出一种无法说明的失望。

    “可你刚才说,圣人的生活各不相同。”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原处,“贞德也不是玛利亚。她没有丈夫和孩子,也没有在一座普通家庭里生活。”

    “小玛利亚让人看见,圣德不必先离开普通生活。尤斯塔修斯的故事问的是,掌握权威的人若判断错误,一个人是否仍愿意坚持自己相信的真理。塞维鲁、梅农和他们的同伴则必须在承认身份便会带来酷刑时,决定是否开口。”

    “这些人不曾有同一种生活,也没有同一种死亡。圣德并不是把他们做成同一个样子。”

    “那么贞德呢?”

    “她尚未死去。”

    瓦迪斯瓦夫皱起眉。

    “这与她是不是圣女有什么关系?”

    “依照教会的规矩,不能把仍然活着的人正式列入圣人名录。她的生命尚未完成,也没有人能替上帝宣布她今后绝不会跌倒。”

    “她已经承受火刑,又在第三日复活。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还不够吗?她所做的事情还不够吗?”

    “不足以让教会在她活着时完成只有死亡之后才能完成的裁定。”

    “所以教会明知她是圣女,却不肯承认?”

    “我没有说明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神父的语气依旧平稳。

    “我个人相信,若她以现在显出的德行走完一生,死后足以被教会奉入圣人之列。可我不是教会全部,也不能审断她尚未走过的日子。”

    瓦迪斯瓦夫不接受这种谨慎。

    “世界已经在称她为圣女。教会也没有禁止。难道只是因为你们需要她号召十字军?”

    “确实有人需要她的名字。”神父说,“国王、主教、商人和军官都可能利用这个称呼。可在他们决定怎样使用以前,穷人、士兵和寡妇已经如此称呼她。那些人不是被贵族拿剑逼着跪下,也不是每个人都听过教士的命令。”

    “那么教会的默许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教会知道公共敬爱已经存在,也知道不能把所有敬爱都解释成阴谋。还意味着谨慎。民众可能先看见某种真实,也可能被热情带错。正式裁定不能只靠哪一方声音更大。”

    瓦迪斯瓦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从前也曾怀疑贞德的圣名被怎样使用。担心是真实的,她的名字可以召集军队,可以压过王冠,也可以让最谨慎的贵族在众人的热情前失去拒绝的余地。

    可神父说得对。士兵不因为国王下令才爱戴她,许多人甚至在国王、教会和贵族决定如何回应以前,便已经把她当作圣女。

    “如果没有那些奇迹呢?”瓦迪斯瓦夫问。

    “什么?”

    “没有声音,没有战场上的胜利,没有第三日复活,没有不老,也没有能够快速愈合的身体。若这些全部没有发生,她还是圣女吗?”

    神父望向画像中的玛利亚。

    “如果一个女人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进入修院,没有拒绝婚姻,也没有做过世人称为伟大的事,只在自己的家中尽力爱人,承受苦难,坚持不作恶,你方才不是已经承认她可以成为圣人吗?”

    瓦迪斯瓦夫面前浮起贞德的脸。

    不是举旗冲锋时被无数人仰望的脸。是她在夜里替他换药时低下来的脸,是她压住怒火告诉他不能自杀时的脸,也是她说“记住为你而死、因你而死的人”时没有替他减轻责任的脸。

    即使没有奇迹,她仍会去帮助弱者,仍会拒绝把敌人的孩子当作战利品,仍会把一个违背她命令、使军队陷入失败的国王从死人中拖出来。

    “她的爱德已经足够。”瓦迪斯瓦夫说。

    “那么你已经回答了自己。”

    “奇迹只是证明?”

    “可以是见证,可以是恩赐,也可以成为呼召。却不能把一个没有爱德的人变成圣人。”

    瓦迪斯瓦夫沉默很久。

    “奇迹是对德行的回应,”他说,“德行不是奇迹的结果。”

    这一次,神父不再纠正他。

    教堂外已入夜。悬灯里的油快要烧尽,火焰偶尔向一侧缩小,又直起来。

    瓦迪斯瓦夫本该让老人去休息,但在神父站起来以前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先被奇迹包裹,又被无数需要她的人围住,那些人还会允许她爱上一个人吗?”

    “你认为他们会吗?”

    瓦迪斯瓦夫先低头。

    书记们对贞德身体的建议、士兵购买的物品、拉杜尔用婚姻保住圣衣的提议,一起回到脑中。每个人都说自己需要她,也都能为这种需要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也许不会。”他说,“他们会说,她属于法兰西,属于教会,属于十字军,属于所有向她祈求的人。若她只爱一个人,他们会觉得那个人从所有人手里拿走了她。”

    “那么她原先属于所有人吗?”

    “不属于。”

    “既然不属于,便没有谁能被拿走。”

    神父坐回去。

    “人群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在爱她时试图占有她。两者并不总能被轻易分开。可旁人的需要不能替她决定是否爱人。”

    “她自己会允许吗?”

    “这只能由她回答。”

    “上帝会允许吗?”

    “上帝未曾命令所有圣人走进同一种生活。有人守贞,有人结婚,有人在成为圣人以前便有丈夫、妻子和孩子。若你问上帝是否允许爱情存在,答案早已存在。若你问上帝是否要某一个女人爱某一个男人,我不能替上帝回答,更不能让那个男人借上帝的名字逼她回答。”

    瓦迪斯瓦夫的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那个男人是国王呢?”

    神父终于认真打量他。

    一个衣着普通、伤势严重的年轻人,谈起国王时却没有普通人惯有的距离。可老人只把这当作战争使许多人的命运与王权纠缠在一起。

    “国王也要得到女方同意。”他说。

    “如果一个国王娶了圣女,会不会损害她的圣性?”

    “婚姻不会。国王可能会。”

    瓦迪斯瓦夫不曾预料到这个回答。

    “为什么?”

    “因为他也许爱的是她能替王冠带来的东西。他想让臣民相信自己的王权得到上帝选择,想借她的名声压住反对者,想把她的旗帜变成自己家族的旗帜。若他把婚姻当作取得圣物和军队的办法,损害她的不是王冠本身,是他的私欲。”“如果他真的爱她,同时也知道婚姻会巩固王权呢?”

    “人的动机很少只有一种。知道利益存在,不等于爱情必定虚假。重要的是,当利益与她本人的意志冲突时,他选择什么。”

    “如果她拒绝?”

    “他必须接受。”

    “如果她愿意,但仍要去做危险的事?”

    “他可以劝,可以害怕,可以同她争论。爱情不要求一个人对所爱者的危险保持沉默。但最后,他不能因为娶了她,便把她变成自己可以关在安全地方的财产。”

    贞德追到珀纳尔希萨尔的情景浮现在瓦迪斯瓦夫眼前,想起她在所有人都可能失去性命时依然来到战场。他知道自己若看见她再次这样离开,不可能安静站着。

    “那会很难。”

    “所以爱情不是答对一个问题以后得到的奖赏。”

    神父的声音缓和下来。

    “一个国王若想知道自己爱的是圣女还是王权的装饰,可以先问,即使她拒绝他,即使她的名声永远不归他的王冠,即使她依旧去做他无法控制的事,他是否仍盼望她活着、自由,并成为她自己?”

    瓦迪斯瓦夫闭上眼。

    答案其实已经浮现,只是他不敢太早相信。

    ——

    神父离开侧厅时,已近午夜。

    贞德还没回来。

    晚祷早已结束,教堂正门也已经落闩。侧门偶尔响起脚步,每一次瓦迪斯瓦夫都会抬头,看到的却始终不是贞德。

    他试图用神父方才的问题约束自己。

    他盼望她活着、自由,并成为她自己。

    可如果她已经被人认出呢?

    奥斯曼人的悬赏已经送到附近城镇。维泽是一座被孤立的城,城中的官员可能害怕奥斯曼报复,也可能愿意用一个圣女换取边界上的暂时安宁。

    瓦迪斯瓦夫开始在心里组织一场营救。

    若她只被城中某个官员扣留,他可以暴露身份,以波兰和匈牙利王冠担保,要求城中皇帝代理人下令释放。若她已经被送出城,他便要找人追查道路,派骑兵截住押送队。若她落入奥斯曼军中,可以用俘虏交换,可以付赎金,可以归还某些尚未稳固的堡垒。只要穆拉德愿意谈,他可以暂缓攻势,甚至交出一部分利益。

    如果穆拉德不愿谈,他就再召集军队。

    匈雅提、波兰、匈牙利、残存的十字军,所有还能行动的人都应被派出去。威尼斯和热那亚必须封锁海路,君士坦丁堡必须提供消息。钱不够便借,土地不够便许诺,俘虏不够便在下一场战斗中抓。

    只要能够把她带回来。

    瓦迪斯瓦夫想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甚至没有考虑那些代价是否属于自己一个人。军队会死人,土地上住着不曾同意被交换的人,王冠的钱来自纳税者。他愿意付出一切,听起来像爱情,也可能只是国王习惯于把别人的一切拿来解决自己的恐惧。

    可他仍然无法停止计算。

    侧门在这时响了一声。

    进来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斗篷下面露出装钱和文书的皮袋。他进门以后先吹灭手中的小灯,等眼睛适应侧厅里的昏暗才走到瓦迪斯瓦夫面前。

    “你是谁?”

    “维泽很喜欢说自己收留流放者。”男人用拉丁语说道,“可这座城也交出过逃亡者。”

    瓦迪斯瓦夫直接问起贞德的下落。

    “玛丽在哪里?”

    商人像是没有听见,径自讲起八百二十三年的事。斯拉夫人托马斯起义失败以后,他的继子或追随者阿纳斯塔修斯逃向维泽,希望在这座孤城得到庇护。当地居民最终把他交给皇帝,以此证明自己仍然服从胜利者。

    “玛丽在哪里?”瓦迪斯瓦夫又问了一次。

    “你不担心他们也交出你?”

    “我可以被赎回。”

    “她不可以?”

    “她比我更危险。”

    商人挑了挑眉。

    瓦迪斯瓦夫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被误解。

    “对抓住她的人而言。”他补充道,“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若她已经在出城的路上呢?”

    瓦迪斯瓦夫掀开毯子,手掌撑住榻沿。他的左腿根本不能承受身体重量,依然试图把脚放到地上。

    “我会找到她。”

    “凭什么?一根木杖?”

    “凭我的军队、土地、钱,所有能够交换和夺回她的东西。”

    商人看着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想听的回答。

    布帘就在此时从外面被人掀开。

    “斯托扬先生,不要再吓他。”贞德站在门口,“国王也许真的会把你丢进监牢。”

    瓦迪斯瓦夫转头,他方才在心中调动的所有军队、船只和赎金同时失去了目标,只剩下一阵几乎使人虚脱的轻松。

    贞德没有受伤。她的斗篷上沾着城中道路溅起的泥点,头发从头巾边缘散出一缕,脸色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住的疲惫,仿佛只要眼前的人暂时安全,她便不准备承认自己已经走了一整日。

    “你去哪了?”瓦迪斯瓦夫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找他。”

    贞德看向斯托扬。

    “他在君士坦丁堡经商,同皇帝宫廷里的人有联系,也认识米迪耶的船主。”

    “他刚才说你可能已经被送出城。”

    “因为他想看你会怎么回答。”

    “他看完了。”

    瓦迪斯瓦夫望向斯托扬。

    “等我能重新签发命令,你会得到一间很好的牢房。”

    “请陛下记得有窗。”斯托扬说,“商人不喜欢货物受潮。”

    贞德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那笑很快被疲惫压了回去。

    斯托扬像是为了证明维泽并非只会交出逃亡者,转而说起城中另一个传闻。

    “燕子不喜欢维泽。”

    “鸟也知道边界?”贞德问。

    “燕子记得泰柔斯。”

    他讲起菲洛墨拉。泰柔斯强暴她,又割去她的舌头使她不能说出真相。菲洛墨拉把发生的一切织在布上送到姐姐手中。复仇完成以后,追逐中的三人化为不同的鸟。维泽的传说说,成为燕子的菲洛墨拉从此厌恶与泰柔斯相连的土地,不肯飞入城中。

    “可是今夜已经有一只燕子进来了。”斯托扬说。

    瓦迪斯瓦夫顺着他的目光往教堂高处看了看。

    高处空空荡荡。

    斯托扬打开随身地图,同贞德讨论米迪耶的道路。过了好一会儿,瓦迪斯瓦夫才意识到商人所说的燕子是自己。

    “我不是燕子。”他说。

    “当然。”斯托扬头也不抬,“燕子不会带着两顶王冠。”

    ——

    他们准备在两日内离开维泽。

    斯托扬会先派人去米迪耶确认船只,再准备一辆能让伤员躺下的普通货车。贞德逐一核对沿途哨所、水源和藏身处,把可能遇上奥斯曼巡骑的近路直接划掉。

    瓦迪斯瓦夫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贞德站在桌边。她用手压住地图的一角,斯托扬每说到一处危险,她都低头重估。侧厅远处的烛火越过她的肩,照在散出头巾的发丝上。

    神父离开前的问题又回到瓦迪斯瓦夫心中。

    他为什么害怕玛丽与彼得的日子结束?为什么在她迟迟不归时,愿意调动军队、土地和金钱?为什么反复追问一个妻子能否成为圣女,又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一个国王娶圣女会不会损害她的圣性?

    他曾期待神父给出什么答案?

    一个允许他占有贞德的答案?

    一个证明她能够替王冠增加荣耀、使臣民更加服从的答案?

    还是一个允许他承认自己真正情感的答案?

    斯托扬说起米迪耶的潮水。贞德微微侧过脸,听完以后在地图边缘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瓦迪斯瓦夫忽然知道了。

    他爱她。

    这个念头未曾有号角,也没有神迹,它只是把数周以来所有无法解释的喜悦、恐惧、嫉妒和依赖放到了同一个名字下面。

    紧接着,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

    他爱的是圣女吗?是那个能够使军队恢复士气、使王权得到神圣光辉、让整个基督教世界追随的女人?

    还是贞德?是会因疲惫忘记吃饭,会拒绝替别人许诺,会在夜里替一个伤者换布,也会在被人要求用婚姻交换圣衣时平静说出“那就不给我”的年轻女人?

    又或者,他爱的是圣女贞德,根本无法把两者从同一个人身上剥开?

    瓦迪斯瓦夫无法立刻得到答案。

    他至少知道,爱她不能使她属于自己。王冠、军队和愿意付出一切的决心,也不能替她回答。

    贞德与斯托扬谈完,拿起桌边的一盏灯准备去确认存放行李的房间。

    她转身走向侧廊。

    远处的烛火从她背后升起,与她手中的灯光连在一起。瓦迪斯瓦夫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她正走进一片由无数微小火焰汇成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