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还在山路之外的时候,比托拉的夜里无风。
新清真寺的尖顶立在黑暗里,月光只照到上半截,下面的石墙和市集连在一起,像一整块沉下去的影子。
梦里先有一片湖。
湖水黑得照不出影,水面平整。岸边的芦苇和低草一动不动。天上无月,水面却亮着一层很薄的光,像有什么沉在极深处,隔着黑暗向上照。
湖边有三个人。
一个披甲持枪的年轻男子站在离水不远的地方。披风垂到膝后,他的甲胄和面容,与教堂里那幅被香烟熏暗的圣像一模一样。
圣德米特身旁坐着两名少女。
一名低头坐在绣架前,正在刺绣。
她的头发、额头和双手都看得见,五官却始终藏在一层很薄的阴影里。无论她抬头还是低头,梦都不肯把那张脸交出来。
绣布上的圣人同样披甲持枪,身后有一匹只完成了一半的马,长枪剩最后一段,甲片边缘还留着几处空白。少女手里的针来回穿过绣布,每落一针,丝线便在黑湖边亮一下。
另一名少女站在更靠近湖水的地方。
她背对圣德米特和刺绣少女,一直看着湖。
她的长发是近乎发白的浅金色。那是一种被光照透的颜色,淡得像金子在火里烧去了大半颜色,只剩最后一线明亮。皮肤太干净、明澈,若光落上去,也许会停下。
她很年轻,眉间有疲惫,眼睛却很清醒。像走过很远的路,又在看一条尚未走完的路。
神父从未见过这张脸。
少女看湖看了很久。
湖水没有回应,岸边一片静。
刺绣少女终于落下最后一针。
她从绣架上取下绣布,双手将它展开。布上的圣德米特完整了,甲胄、披风、长枪和马都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浅金发少女身边。
浅金发少女这才从湖面收回目光,两人面对面站着。
刺绣少女把绣布交给她,她伸手接住。
湖边一片寂静。
圣德米特在绣布交接完成后转身,朝湖岸另一端走去。
刺绣少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越走越远。
圣德米特的披风先融进湖上的微光。
随后是长枪。
最后,面目不清的少女也消失在黑暗与白光交界的地方。
湖边只剩下浅金发少女。
她怀里抱着那幅刺绣,又看了一眼无风的黑湖,随后转身朝比托拉走去。
从湖边到比托拉,本来要经过很长的山路。商队要绕过石坡、旧桥和两处泥地,天好时也需半日。可在梦里,她只走了几步,山便向两侧退开。旧桥缩到脚下,石坡平了下去。
城门出现在她面前。
守门的人由她过去,连头也不抬。
市集也缩短了。
白日里要挤过卖布的棚架、铜器摊、牲口栏和施食所前排队的人。梦里那些东西全都还在,却像隔着很远。商贩张着嘴,声音传不出来;车轮停在半空;一只被拴住的羊抬头看她,颈上的铃是哑的。
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她来到新清真寺门前。
那座清真寺建成不过十几年。浅色石料从旧建筑和城外废墟里运来,有些石块磨得过分平整,边角又带着更早的凿痕。
城里人对此说过许多话,后来都被压下去了。
神父自己也只在远处经过,从未走到正门前细看。
少女在门槛前停下。
她先把绣布抱紧了一些,随后蹲下去。
她既不祈祷,也不画十字,只是把右手贴在门槛上。
手掌按住石头的那一刻,一切都消失了,连神父自己的呼吸也消失了。
石头下面传来声音。
像许多人隔着土、灰浆和漫长年月,反复呼唤同一个名字。声音太低,听不清字,只能听出一种固执。它们在那里叫了很久,久到名字本身几乎磨损,只剩下不肯停止的回声。
少女侧过头,把耳朵靠近门槛。
她在听。
神父想叫她不要再听。
他不知道那声音来自死者、魔鬼,还是人心最容易受骗的地方。他想念祷词,嘴唇却不能动。少女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来,在黑暗中亮得像一缕不烧的火。
随后,她抬起脸。
梦在这一刻断了。
神父从床上坐起,胸口起伏得厉害,寝衣湿透。窗外仍是黑的。钟还不到晨祷,墙角的油灯早已熄了。
他先伸手摸自己的额头。额上不烫。
再摸胸口。
心跳很快,却不疼。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能重新听见屋外的声音:远处有狗叫了一声,水渠边有人咳嗽,。
神父下床点灯。
火苗亮起时,他立刻后悔了。
异梦不一定来自上帝。
教父和圣人都警告过,人会在睡眠中受诱惑。恶者会借圣者的形貌欺骗人,也会使用美丽的面容、古老的名字和被埋住的石头使人自高。
尤其在战事将近、谣言四起的时候,一个人最容易把自己的恐惧错认成启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在灯前,低声念完一段祷词。梦仍在。
他又念了一遍。梦里的一切仍然分毫不乱。
神父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执事睡在教堂旁的小屋里。神父敲门时,里面先传来木凳翻倒的声音,随后门才打开。年轻执事只披了一件粗羊毛外衣,手里还抓着一根未点的蜡烛。
“父亲?”
“点灯。”神父说。
执事看了他一眼,不追问。
两人进了教堂。圣像前的灯还亮着,火焰很小。神父绕过祭坛,让执事把教堂簿册拿出来,放在靠墙的桌上。
“写日期。”
执事蘸了墨,抬头等他。
神父把梦从头说了一遍。
“您确认湖边的男子是圣德米特?”
神父看向教堂里那幅熏黑的圣像。
“他的甲、披风、枪和面容,与圣像相同。”
“所以是他?”
“写‘形貌与圣德米特相同’。不要写我已经判定。”
执事重新落笔。
“第一名少女呢?”
“看不清脸。”
“第二名少女呢?”
“看得清脸,但不认识。”
“她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
“圣者说了什么?”
“也没有。”
“他们命您挖开门槛吗?”
“没有。”
“命您夺回清真寺吗?”
“没有。”
“圣者去过门槛吗?”
神父摇头。
“没有。他留在湖边,后来与第一名少女一同离开。”
执事把这一句也写了进去。
神父让他在末尾注明:未宣称,未命令,未要求,也未作任何预言。
执事写完后,神父又接过笔,在末尾亲手补了一行:
此梦或出于诱惑,或出于忧惧,或有我不能判断的缘故。只记所见,不定其义。
墨迹尚未干,他便叫来教堂里另一名识字的老辅祭,让他从头读了一遍。三人核对日期、时辰、梦的细节。执事在页末署名,老辅祭作见证,神父最后按下自己的小印。
天亮后,他们去了新清真寺。
神父穿着常服,只带执事、老辅祭和一名认识石料的泥瓦匠。四人从市集边缘绕过去。
清真寺看守认识神父。
他先看了看泥瓦匠,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小册子,脸色很快沉下来。
“你们要做什么?”
“看一块石头。”神父说。
“哪一块?”
神父指向门槛右侧。
那正是梦里的少女倾听的位置。
看守先不答应。他叫来另一名年长的守门人,又让泥瓦匠把袖口翻开,确认袖里是空的。神父也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在地上:小册子、炭笔、一条量绳,此外再无别物。
他们不碰门槛。
泥瓦匠先蹲下去,只用眼睛看,又拿量绳比了比石缝。看了许久才说:“这块不是一起做的。”
“什么意思?”
“周围是新采的石。这一块旧。”泥瓦匠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石面,又在门槛边缘敲了一下,“声音也不同。下面可能还有石,也可能只是填得不一样。”
执事的呼吸急了一些。
神父看见了,立刻说:“记下来。不要解释。”
泥瓦匠又指出门槛侧面的灰浆比别处厚,把原有的边缘盖住了。石面最下方还有一道很浅的旧凿痕,被新灰浆盖去大半。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执事低声问:“要不要请人来?”
神父先看清真寺看守。
看守也在看他。
门前已有几个早起的人停下脚步,市集正慢慢醒来。再过一会儿,任何动作都会被看见,也会立刻生出十种说法。
神父站起身。
“不要挖。”
执事怔了一下。
“父亲——”
“梦里没有人叫我挖。”神父说,“圣者甚至没有来到这里。”
他让泥瓦匠把所见写成一条简短记录。
清真寺看守要求把“未作拆动”写得更清楚。
神父同意。
记录写完后,由神父、执事、泥瓦匠和清真寺看守共同按名或作记号。神父留下一份抄本给看守,另一份夹进教堂簿册。
回去的路上,执事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
走到教堂门前时,他终于问:
“您觉得湖边那人真是圣德米特吗?”
神父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
执事又问:
“那位浅金发的少女是谁?”
“我也不知道。”
他推开教堂门。
“所以更要先写下来。”
当天,教堂簿册被锁进木柜。那一页留在册中,不曾拿去向城中任何人宣讲。
而在比托拉以西,道路仍然很长。
旗先露出来。
它们在尘土和山风里彼此遮挡。更低处是枪尖、弩臂、车篷和驮畜的背。
比托拉响起号角,随后是木门闭合、铁链拖动和屋顶奔跑的声音。市集却仍在继续。卖粮的摊棚只匆忙落下半边木板,施食所前的人挤在锅边,铁匠铺里的锤声停了一阵,又重新响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远看去,那座城像还在照常生活。
贞德在城西低丘上看了很久。
比托拉的旧墙有不少地方残破。西南角的垛口塌了近一半,北侧一段墙身向外鼓出,旧桥旁的塔楼也只剩下能站人的上层。若只看城墙,这座城拖不住大军太久。
可守军没有把人全压上城头。
墙上的弩手很少,旗也少。
真正的动静在墙后,一面灰色棚顶上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吕克举起手,旁边的炮兵助手把遮在眼前的皮片挪开。
“火门枪。”他说。
又一处亮光从更远的屋脊后闪过。
有人在检查火绳。
贞德顺着那两点亮光往下看。第一处下面是市集,第二处下面是一排相连的工坊。屋顶之间搭着窄木板,后墙开了新洞。几个穿短衣的人抬着木箱从仓院里出来,走进卖布的棚架后,再不出来。
“城墙是给我们看的。”贞德说。
从低丘到旧墙之间的一片缓坡下,有果园、灌渠和几处低矮土屋。重炮若向前推,最近的炮位可以打到西南裂口,也能越过低墙打进市集。只要炮架再垫高一点,最远的几门炮甚至能扫到新清真寺一带。
那也是城里屋顶最密的地方。
贞德让人把城外道路、桥头、墙裂和能看见的屋顶画下来。
图还没画完,城门方向出现了一块白布。
举布的人走得很慢,身后只跟着两个人。他们走出箭程后停下,把腰间的刀和短棍放在地上,又向前走了几十步。
西方军的前哨将他们拦在第一道绳线外。
来人约莫五十岁,身材不高,外袍用料很好,身上不佩首饰。他的胡须修得整齐,靴上沾满尘土,是从城里一路快走出来的。他身后一个人抱着封好的皮袋,另一个人背着一只窄木箱。
翻译问他的名字。
“尼古拉。”他说,“尼古拉·拉多维奇。”
他先报了父名和行会关系,又报出城中三名神父、两名穆斯林长老和一名犹太医师的名字,请西方军任选一人查证他的身份。
贞德不立刻见他。
第一批问话由布鲁内尔、科尔和本地翻译完成。三个人分别问了同一批问题:城中有多少粮仓,哪几处施食所仍在开火,守军把家属放在哪里,哪条路能从市集通到东门,哪些工坊还在替守军修甲、做车轮、打箭头。
尼古拉每一次回答都很具体。
他不说“许多人”,而说哪一条街有多少户;不说“有病人”,而说哪一座院里住着染热病的人,哪一间教堂后房安置着断腿的车夫;不说“工匠被扣住”,而说铁匠伊万的两个儿子被留在军械院里,车匠阿里有一个女儿在新清真寺施食所帮工,搬运头领佩塔尔的妻子和母亲被安置在东仓附近。
问到孤儿时,他打开皮袋。
里面是一叠折好的名册,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是教堂抄本,有的是商号账页,有的是施食所用过的粗纸。
每一页上都写着名字、年龄、住处、领取过的粮食和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时间。部分名字旁有十字,部分画着小圆记号,还有一些只写了一道短横。
“十字是什么?”布鲁内尔问。
“已经下葬。”
“圆记号?”
“在清真寺施食所领过食物。”
“短横?”
“失踪,或者被带走。没有人能确定。”
科尔看了他一眼。
“这些账由谁保管?”
“原本分开保管。”尼古拉说,“教堂有教堂的,施食所有施食所的,赎俘的人另有一本。我让人抄成一份,免得一处烧掉,所有名字就都断了。”
他说得平静。
问话结束后,布鲁内尔把记录送上低丘。
贞德先看名册,再看城图。
她让人查了尼古拉报出的三处地点。
城外逃出来的农妇认得他的商号印记;一名从东路被截下的车夫说,去年冬天正是尼古拉付钱埋了他死在路边的兄弟;随军的一名拉古萨商人也认得这个名字,说尼古拉常年做盐、麦、皮革和蜡的生意,在奥赫里德、普里莱普和斯科普里都有往来。
又过了一刻钟,贞德才让他上丘。
尼古拉向白旗行了一礼,又向她低头。
“你为什么出来?”她问。
“因为你们若只看墙,会把城里的人一起打碎。”
“你认为我不会?”
“我不知道。”尼古拉说,“所以我要在第一门炮开火以前来。”
贞德把城图铺开。
“指出来。”
尼古拉用一根细木条点在西墙后。
“这里原来是牲口市。现在有两队弩手,屋顶打通了。下面仍住着人。”
木条向南移动。
“这一排是铁匠和车匠。守军把军械放在中间三座院里,火药不全在一处。至少有一部分藏在普通工坊。”
再往东。
“这是施食所。白天仍开锅。后院有传令点,从这里可以穿过布市去东仓。”
“守军把传令点放在施食所里?”“放在施食所后面。”尼古拉说,“若你们打中,他们会说你们打了施食所。若你们不打,消息就从那里走。”
木条最后停在一片密集屋顶上。
“这些屋里多是守军家属。弩手从屋顶射,家属住下面。有人愿意走,但家人被扣在别处。铁匠不肯修械,儿子就会先挨打。搬运者不肯抬火药,妻子就领不到粮。”
低丘上一时静下来。
一名勃艮第军官先开口。
“那就先破墙。墙开了,他们自然会散。”
尼古拉看向他。
“墙后是布市。”
“布市可以重建。”
“里面的人不能。”
军官皱起眉,手按在剑柄上。
贞德说:“让他说完。”
尼古拉继续把撤离道路点出来。
城南有一条旧排水道旁的窄路,可以避开西墙主要射界;北边一处果园通向旧教堂,但要经过守军控制的仓院;东门外地势开阔,却被骑兵盯住。
真正能容人持续离开的,只有西南旧墙裂口与一段废弃染坊之间的低路。
“那里现在有多少守军?”
“白天二十多人。夜里会换。”
“哪里能看见那里?”
“墙上能看见,市集屋顶也能看见。”
“谁能在城内把消息传进去?”
“神父、清真寺看守、几名长老,还有我。”
“他们会信你?”
尼古拉想了想。
“有人会。有人只信自己家的孩子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够了。”
贞德的命令写得很短:未确认无人之处,不得以重炮轰击。旧墙裂口、桥头木障、暴露射击点,可打。市集、工坊、施食所、居民屋顶,不得因疑有敌兵而概行轰击。
当天傍晚,第一轮炮击开始。
重炮口对准西南旧墙裂口外侧空置的破塔;轻炮移到桥头,对准守军搭出的木障和一处暴露射击台;另外一些只作威慑。
破塔下方,石块向外崩落,落在墙根。桥头木障被打断,守军从后面撤走时,被预先埋伏的弩手压回另一侧。
有一炮没有响。炮手点燃了火绳,却在最后一次校正时发现射界后方有两个从棚屋里逃出的孩子。
引火被掐灭,孩子在坡下跑了很久,才扑进西方军前哨挖出的浅沟。
他们带出的消息证实了尼古拉的话。
守军把火药桶分散在工坊和仓院里;弩手在屋顶挖孔;传令兵不走主街,只穿后门、院墙和棚架。城墙只是最外面一层,真正的防线从每一扇仍有人居住的门里穿过去。
贞德重新下令。
西路封死,不准守军骑手出城;北侧果园和东门道路由轻骑轮换拦截;南面的排水沟不封死,只设观察哨。各防御院落之间可能使用的屋顶木板、后巷和仓门被逐一标记,夜里由小队靠近割断。
“不围死他们?”一名军官问。
“围死守军。”贞德说,“给城里的人留路。”
第二天清晨,白旗通道开始划线。
白布绑在一根根矮桩上,从西南低路一直排到西方军外侧的登记棚。每两根桩之间牵着白绳,绳外是军队,绳内是撤离的人。
通道前端立起三块木牌。
第一块由希腊语写成,第二块用当地语,第三块由翻译当众反复宣读:不携武器离开防区者,不按敌兵处置。居民、工匠、少年与守军家属均可通行。工匠可携家属、衣物与谋生工具。军械、火药、军用文书须另行登记。通道之内不得抓人、辱骂、抢夺或报私仇。
命令传进城里,传了不止一次。
尼古拉带着第一份抄本回城。神父在教堂门前读了其中一份;清真寺让人把另一份念给施食所前排队的人;城中长老各自带着抄本走进街巷。翻译站在壕沟外,用沙哑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喊同样的话,直到城墙上有人也能跟着复述。
守军先射死了一个试图靠近低路的男人。
尸体倒在白桩最前端。
通道没有因此撤掉。
西方军的披盾步兵向前推了二十步,用大盾挡住射界。弩手寻找屋顶射孔,轻炮击碎了裂口旁一块无人值守的挡板。
午后,第一个人从城里走出来。
一个老妇人。她背着一只布包,右手牵着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左手抓着一把长柄铁钳。铁钳太沉,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守在通道口的士兵立刻抬起长枪。
“放下铁器!”
老妇人听不懂,反而把铁钳抱进怀里。
女孩开始哭。
翻译还没赶到,尼古拉从登记棚里跑出来。他隔着白绳喊了几句话。老妇人用力摇头,死死抓住铁钳。
“那是她儿子的。”尼古拉说,“他是铁匠,人被扣在城里。她说若儿子能出来,不能没有工具。”
军士仍不肯放行。
贞德从登记棚后走出来。
她停在白绳外,只看了一眼铁钳。
“登记。”
书记问,尼古拉在旁边翻译。铁钳被包上布,系一道绳结,记入名册,再还给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士说:“若每个人都带铁出来——”
“那就每一件都记。”贞德说,“我们叫他们离开工坊,不是叫他们离开以后再也做不了工。”
第二个人是一个伤了腿的少年。第三批是两个车匠家庭,一共十一人。守军从屋顶向他们射了两轮箭。西方军的盾手把白绳外侧封成一道移动的墙,弩手在第二轮箭落下前击中两处射孔。
到黄昏,已有六十多人走出。
城里开始有人相信那条路是真的。
也有人不信。
一个年轻铁匠刚走到低路中段,就被西方军前哨认出曾替守军修过弩机。两名士兵把他从家人中拖出来,指控他是军械匠。
铁匠的妻子抱着孩子跪着,哭得说不出话。
尼古拉赶到时,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
“他替守军修械。”军士说。
“他也给东街十二户修过门锁。”尼古拉说。
“守军用过他做的弩。”
“因为他们把他弟弟关在仓院。”
“你怎么证明?”
尼古拉从木箱里取出一页施粥名册,又取出一张由教堂抄写员写下的担保。
“他弟弟每隔三日来领一次粮。二十日前停止。铁匠从那天起被带进军械院。东街的人都能作证。”
军士不愿放手。
“城里人人都能编故事。”
“所以我来作保。”尼古拉说。
“你的保值什么?”
尼古拉摘下右手的商号印戒,放在登记桌上。
“这枚印能开我城外的粮仓,也能认我在奥赫里德和普里莱普的债。若他说谎,若我说谎,先扣我的货。”
科尔就在桌后。
他拿起印戒看了看,确认商号纹记,又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可以只作证,不必押货。”
“只作证,士兵不会信。”
“你认识他多久?”
“从他出生起。”
“他替守军做过什么?”
“修过两架弩,打过箭簇,也修过三辆运水车。”
“他是否携带武器?”
“没有。”
“是否愿意登记,以后接受复核?”
年轻铁匠终于听懂了这句话,连连点头。
贞德让人松手。
“登记为受强制军役工匠。工具可带,军械留验。尼古拉作保,印戒暂存。”
军士仍然不服。
“他若夜里跑回去呢?”
贞德看向那名铁匠。
“他若回去,先问他为什么回去。若持械,再按持械的人处置。”
铁匠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回身抱住妻子和孩子。
当晚,尼古拉开了西郊的两座粮仓。
他的私仓。仓门启封时,科尔的人先清点了麦、豆和盐,记下每一袋的重量。尼古拉没有把粮捐给十字军,只要求其中一部分按旧价卖给撤离者,另一部分煮成粥,供付不起钱的人领取。
“旧价是多少?”科尔问。
尼古拉报了一个数。
科尔抬头。
“现在城里的粮价是这个数的三倍。”
“所以按市价卖没有意义。”尼古拉说,“能走到白旗下面的人,多半把钱花在城里了。路能让他们出来,粮才能让他们带着孩子活过今晚。”
他又拿出施粥名册,把其中仍在城内的人逐一标出。寡妇、孤儿、病人、失去收入的守军家属、无法行走的老人,被分成几列。哪一户需要车,哪一个孩子可能无人认领,哪一个病人不能和其他人混住,他都能说出大概。
贞德让医护在登记棚后加设一处检查点,让空粮车回程时带出不能步行的人。她又把名册交给布鲁内尔抄写,不许只有尼古拉手里那一份。
尼古拉看见副本时,停了一下。
随后他说:“应当如此。”
布鲁内尔抄到第三页时抬起头。
“这一页的旧字和新字,出自两只手。”
“抄写员换过。”尼古拉说。
布鲁内尔照原样抄下,在页边记了一笔。
夜色落下后,他带着两份新的白旗通告、药和空掉的粮袋,重新走回比托拉。
守军在墙上,有人骂他叛徒,有人向他脚边射箭。城门只开了一条窄缝,里面的人把他拽进去,门便立刻关上。
第二天,更多人从白旗下出来。
他们带着锤子、锯、针线、药罐、账簿、孩子和老人。西方军一次次查验,一次次登记,也一次次把想借机抢东西、抓旧仇人的士兵从白绳旁赶开。
每当有人被怀疑,尼古拉的名字就会被叫出来。每当有人说自己家里还有病人,名册上往往真能找到。每当粮锅见底,他的仓里就再送来麦。
到第三日傍晚,白旗通道成了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一条路。
城墙上的守军仍在放箭,工坊里的锤声还在替军械院响,屋顶的火绳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可在那些声音下面,另一种秩序从城外伸了进去:名字被念出,家庭被核对,工具被允许带走,伤者被抬过白绳,原本只能替守军运水、修车、打铁的人,开始带着自己的手艺离开。贞德站在低丘上,看见一列撤离者沿白桩缓慢向外移动。
队伍尽头,尼古拉再次从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工匠、守军的妻子和抬着病人的搬运者。
城墙上有人对他喊了什么,他没有回头。
尼古拉把又一份写满名字的纸交给布鲁内尔。
“东仓后面还有二十七个人。”他说,“守军今晚要把他们移去军械院。”
贞德接过那张纸。
纸上每一个名字旁,都写着亲属、住处和可以作证的人。
她抬眼看向比托拉。
真正的防线藏在墙后那些还亮着灯的屋子里。
如今,第一盏灯从那张防线里熄灭了。
第三日午后,第一块灰浆从新清真寺门槛侧面掉了下来。
城西炮声传来时,门框上方先落下一层细尘。随后,守军从附近院墙拆石筑垒,粗木与石块撞在地上,震动沿着街面传过去。门槛右侧那层较厚的新灰浆裂开一道细缝,又被一辆满载木料的货车擦过边缘。
一小块灰白色的壳掉在地上。
清真寺看守最先看见,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灰浆,便停住了。
灰浆后面的石面是断的,那里露出几道凿痕。
看守叫来年长的守门人,两人蹲在门边,用袖口擦去浮灰。凿痕只显出很小一片,横竖交错,像字,也可能只是旧石上的刻纹。
神父此时正在教堂里替撤离者登记。
有人来叫他时,他先问:“谁动了门槛?”
“没有人动。”来人说,“灰自己掉了。”
神父先把教堂簿册从木柜里取出,让执事带上,又叫那名看过石料的泥瓦匠同行。三人走到清真寺门前时,街上围了十几个人。有人从炮声里听见了传言,说门槛下面露出圣号;也有人说,是旧王的名字回来了。
清真寺看守站在门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只看。”神父说。
“只看。”看守重复。
他们蹲下来。
侧面的灰浆只掉了巴掌大一块,露出的旧石颜色更深,石面上有几枚残缺的字。上方两枚还算完整,下面被灰浆和门槛压住,只能看见一半。泥瓦匠不识字,执事辨认了很久,才低声念出其中几个音。
是旧式的西里尔字母。
神父不接话。
执事又看见右下方一段较长的凿刻。那里像是一个称号,后面跟着名字,可名字只剩下开头和末尾,中间被后来的切削磨掉。
泥瓦匠用炭笔隔着薄纸轻轻拓了一遍。几个人围着那张纸辨认,终于从残痕里拼出一个旧王的名号。
残缺。却足够了。
消息从清真寺门前传出去时,比炮声更快。
最先赶来的是附近的基督徒。
一个老人跪在街心,额头贴地,喊那是上帝把王名从石头下面送回来。有人跟着哭,有人要求立刻揭开门槛,看下面是否还有旧碑、圣骨或被埋的教堂基石。
一个年轻人带着铁锤赶来。
“这是我们的石头。”他说,“他们把王的名字踩在脚下。”
清真寺看守堵在门前。
“今日在这里祈祷的人,没有埋你的王。”
“可你们踩着他。”
“我出生时,这道门就在这里。”
声音很快高起来。
神父站到两边中间,先让执事把簿册举起。
“我在十字军来到以前做了一个梦。”
神父复述梦。
年轻人说:”这是上帝指给我们的道路!“
但神父压下周围人的情绪。
他说,“圣德米特没有来到这道门前。刺绣少女随他离开,独自来到这里的那名少女也没有命我砸门,更没有命我赶走今日在此祈祷的人。”
年轻人指着门槛。
“那她为什么来这里?”
“我不知道。”
“名字已经出来了。”
“名字出来,不等于刀也要出来。”
有人骂他软弱,又有人说,若此时不夺回清真寺,就是背弃王。
神父没有后退。
“死去之人的名字不能替活人犯罪。”
人群仍在往前挤。
就在这时,尼古拉来了。
他带着人来,几名城中长老、一名犹太医师、两名清真寺施食所的管事,还有几个从离城通道退回来寻找家属的人。尼古拉让人抬来两袋麦和一桶水,放在街口。
“先让受伤的人喝水。”他说。
没人听。
尼古拉便走到神父身旁,面对人群。
“谁要砸门,先把名字写下来。”
年轻人举着锤子。
“你替他们说话?”
“我替这里还活着的人说话。”
“王的名字就在下面!”
“名字是真的。”尼古拉说,“清真寺里祈祷的人也是真的。”
“你是基督徒。”
“所以我知道王的名字不能拿来杀人。”
一句话把街上的叫喊压低了一瞬。
尼古拉继续说:“若这块石头属于旧教堂,就记录。若是旧王的碑,就抄录。若下面还有东西,等城里不再打仗,由神父、清真寺看守、长老和书记共同查看。今日谁敢借它砸门,守军就会说全城基督徒都在替攻城军开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音刚落,远处便响起守军的号角。
那是市集方向的短促集合令。
街口另一端,有人开始喊:
“基督徒要夺清真寺!”
“神父给城外军队指路!”
“他们在门下埋了信号!”
谣言瞬间灌进每条街。
守军从东仓和军械院调来更多人。弩手进入屋顶,火门枪手占住施食所后院和布市棚架。几队士兵把附近居民赶进市集区,声称只有聚在守军控制下才不会被攻城军当作叛徒。
神父被一名军士抓住衣领。
军士抬手要打。
尼古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他若通敌,审他。”尼古拉说,“你若在清真寺门前打死一个神父,明日全城都会知道你怕这块石头。”
军士盯着他。
周围很多人也在看。
尼古拉的粮、他的施食所、他赎回过的人、他替人埋过的尸体,都在这一刻站在他身后。军士最终甩开手,退开了。
“把他们都留在这一区。”他说,“谁也不准出城。”
“这里有病人。”
“病人也留。”
“施食所的锅不够。”
“那就把你仓里的粮搬来。”
尼古拉看了他一会儿。
“我会搬。”
这回答反而让军士怔住。
“但粮只给居民和伤者,不给你们拿去堵街。”
军士骂了一句,带人离开。
神父整理好被扯歪的领口。
“你又替我作保了。”
尼古拉看着门槛上露出的字。
“我替这座门作保。”他说,“也替还没来得及从门前走开的人。”
当天黄昏,城外收到了清真寺门槛显字的消息。
一个从北侧果园逃出的孩子,把消息带到白旗登记棚。孩子说不清旧王是谁,只记得城里有人要砸清真寺,有人说神父是叛徒,守军把更多居民赶进了市集。
贞德听完,说:“神父还活着吗?”
“有人看见他在清真寺门前。”
“尼古拉呢?”
“也在那里。”
她把记录纸交给布鲁内尔。
“抄两份。原件封存。”
随后,她命令白旗通道继续开放,任何借旧王名号要求夺取清真寺的人不得进入通道煽动;守军若以此为由扣留居民,照原宣告重复说明。
到夜里,市集里的火光比前两日更多。
守军确认了,西方军不肯直接轰击居民区。
于是他们把这条边界当成新的城墙。
普通工坊被征作火药点。原本做车轮的院子里,堆进了火药桶和弩机零件;染坊后屋被开出射孔;布市货车横过街面,车轴用铁链锁死;棚架被拆下来斜插成拒马;居民家的桌、床、柜子和门板被拖上街,压进石块之间。人被赶到街垒后面。
守军家属、搬运者、工匠、病人和不愿离开的老人,全被迫留在院里。谁想走,就会被说成通敌。谁替撤离者开门,就会先挨鞭。
离城通道在第二更时遭到第一次集中射击。
一队居民刚走到低路中段,市集屋顶同时亮起四点火光。火门枪声连成一片,随后弩箭从两处棚顶落下。盾手举盾时晚了,一名车匠倒下,另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肩头中箭,队伍瞬间挤作一团。
守军继续射。
尼古拉当时就在通道前端。
他扑倒一个男孩,又把一名老妇拖到翻倒的货篮后。第二轮箭落下时,他抓住白绳往旁边一扯,给盾手让出推上来的位置。
城外弩手开始还击。
炮兵也转了炮。
三门重炮沿预先垫好的土坡向右调整,炮口越过旧墙裂口,正对市集边缘。火绳点燃了,炮手在最后确认仰角。那一片屋顶后面,守军的四处射击点全都在射程内。
也包括施食所、布市和两排居民屋。
贞德赶到炮位时,第一门炮的引火杆递到了炮尾。
“熄火。”
吕克站在炮架旁,一动不动。
“他们在向通道射击。”他说。
“我看见了。”
“再不打,下一批人也出不来。”
“射击点确认了吗?”
“确认三处,第四处在棚后。”
“居民呢?”
“不能确认。”
“那就熄火。”
“我们已经让了三日。”
“边界不是让给他们的。”
“可他们正拿它杀人。”
“所以把人从他们手里夺出来。”
吕克不再说。
他抬手,炮手用湿布压灭火绳。三门对准市集的炮安静下来,只剩炮口黑洞洞地指着城里。
第二日天亮以前,玛格丽特替她扣最后一道甲片带子时,手指停了一下。
“太重吗?”
贞德抬了抬手臂。
“能动。”
“约克的甲更适合。”
“这件够用。”
天刚亮,她骑马进入前线。
旗手带着旗,跟在她身后十余步。
她从三门重炮前经过。
炮兵们让开炮位之间的窄路,看着她骑到炮口与市集街垒之间。
那是一段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城墙能看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顶弩手能看见。撤离者能看见。
贞德勒住马。
“再传一次。”
翻译骑到她身侧,拿起铜喇叭。
“放下武器离开街垒者,不按敌兵处置!”
声音传进城里。
“工匠可携家属与工具离开!”
“守军若继续向通道射击,射孔、街垒和军械院将被逐处攻取!”
“居民与家属不得被扣作守备!”
屋顶上响起一声枪响。弹丸从她马前的泥地打过去。
战马猛地一偏。护卫立刻向前,贞德抬手压住他们。
她没有退回炮后。
第二枪从更高的屋顶打来,击中她左侧一名盾手。盾手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位。
贞德下马,把缰绳交给侍从,自己走进披盾步兵中间。
“开始。”
第一队披盾步兵沿低墙推进。
贴着墙根,一屋一屋压过去。盾牌挡住屋顶射界,弩手从后方瞄准确认过的射孔。火门枪手只在守军露头时开火。工兵带钩、斧和湿毡,先拆通向街垒的棚架,再割断屋顶之间的木板。
一处射孔被压住后,步兵止步于门外。
他们先喊人出来。
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孩子从后门爬出,之后才有三名守军从楼梯上退向下一座院子。弩手在院墙缺口处截住他们,两人中箭,一人扔下武器投降。
另一处工坊里藏着火药。
工兵闻到硫磺味,立刻停下火门枪。湿毡覆上窗,木门不再用火烧,而是从侧墙拆开。里面有两个被捆住的车匠、四名守军和七桶火药。
守军点火之前,披盾步兵撞进门。火绳被踩进泥里。
七桶火药完整拖出。
午后,市集西侧第一道街垒被拆开。
守军用货车、门板和石块筑成三层,最前面还绑着居民的床架。贞德不许点火。工兵在盾墙后锯断车轴,拖开铁链,再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每拆出一条缝,弩手就压住对面射孔,步兵再向前推半丈。
速度慢得令人发怒。守军从屋顶往下扔石头、倒热水、放箭。
西方军不断有人被抬走。
一名勃艮第军官冲到贞德面前,肩甲上钉着一支断箭。
“若炮打一轮,半个时辰就能开路。”
“半个时辰以后,街后还有谁活着?”
“我们的人现在就在死。”
“我知道。”
“北线在等。”
“我知道。”
“那您还——”
贞德看着正在被医护抬走的伤兵。
“把延误写在我名下。”
军官咬紧牙。
“伤亡呢?”
“也写。”
“写了有什么用?”
“不能让它变成没有人决定的事。”
她说完便转向下一处院落。
科尔把信递给贞德时,街垒还没拆完。
“按原计划,我们明日应当开始转移后队。”
“现在不能。”
“再留一日,粮耗、伤兵和马草都会上升。”
“记账。”
“我已经记了。”
“那就再记一天。”
信当夜送出。
贞德不休息。
夜间行动从第二更开始。
每支小队只带短令、灯号和一名熟悉街道的人。尼古拉提供了第一批向导:两个搬运者、一名染工、一名给施食所送水的少年。他们指出哪道门后通向下一院,哪面墙是新砌的,哪一口井被守军控制。
尼古拉自己也推着粮车进入已清出的街区,给伤者和撤离不及的人送水。有人说前面还有守军,他就把外袍下摆扎起,和搬运者一起抬担架。
一个被西方军怀疑通敌的铁匠不敢出来,尼古拉亲自站在门外作保,让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学徒走进登记区。
“他昨夜还在修箭头。”一名士兵说。
“因为守军把他女儿留在东仓。”尼古拉说。
“谁证明?”
“我。”
“又是你。”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担保页上。
到第三更,尼古拉的名字出现在多份担保后面,粮车往返数次。
夜战没有号角。
只有木头被锯断、石块滚落、盾牌撞门的声音,以及压低的短令。
工兵先拆屋顶木板。
布市与东仓之间的第一条传令路断了。
随后是施食所后院通往军械院的窄门。门后埋了两名弩手,披盾步兵顶着箭推到门下,火门枪手从侧面打灭灯号。工兵割断铁链,封住门洞,不追进居民院。
一条线断了。
第二条线是水。
守军占住一口街井,只许替军械院搬运的人取水。夜里,西方军从旁院拆墙进入,先把被扣住的居民带走,再用盾墙压住井口。
守军从屋顶射击,弩手只打屋顶,不打院内。两刻钟后,井边换上白布标记,说明这里是居民取水点,不是军队战利品。
第三条线是火药。
染坊后屋藏着十二桶火药和一箱火门枪零件。守军准备撤退时点燃引线,给水少年认出墙边异常。他扑过去扯断火绳,手被火星烧伤。工兵随即进入,把火药一桶桶浸湿外壳,拖到院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四条线是街巷。
守军用家具和货车堵住三条路,却无法再从屋顶互相增援。西方军避开街垒正面,从已清出的院落侧墙穿过,把每一道街垒变成孤立的木石堆。
天亮以前,市集西半的守军院落互相听不见号令。第一缕光从屋顶后露出来时,白旗重新展开。
这一次,它被插在市集边缘新清出的水井旁。
居民开始从院里出来。
他们看见昨夜的街垒还在,货车横着,门板斜着,箭矢钉在墙上。可守军的灯号灭了一半。原本被压在防线里的工匠、搬运者和家属沿着新开的通道往外走。
尼古拉站在井边分粮。
有人叫他善人。
第一个人这样叫时,他不曾听见。
第二个人把受伤的孩子交给医护,回身抓住他的手,喊得很大声。
“是尼古拉救了我们!”
附近的人跟着喊起来。
尼古拉只是让人继续排队。
“先给病人。”
“东仓那边还有人。”
“水不要从这一桶舀,里面混了灰。”
他的声音不高,却不断有人听从。
贞德从街口经过时,看见尼古拉正蹲在地上,替一个被木刺划伤的男孩包手。
有人对她说:“没有他,我们分不清谁是守军,谁只是被守军抓住。”
尼古拉抬头看见她,站起身。
他的外袍沾满面粉和血。他身后是粮锅、担架和名册。那些原本互不相信的人,此刻都在等他开口。
“东仓后院还有一条路。”尼古拉说,“守军正把最后一批火药往市集中心搬。”
贞德问:“你还能进去吗?”
“能。”
“他们已经知道你在帮我们。”
“所以他们也知道,我回去不是为了他们。”
他转身要走。
贞德叫住他。
“尼古拉。”
他回头。
“把护卫带上。”
尼古拉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些穿不同甲、说不同语言的人。
“他们进城,别人会怕。”
“那就只带两个。”
“他们听我的?”
贞德转向护卫。
“进城后听他指路。除非有人持械攻击,不得先动手。”
两名护卫应声。
尼古拉这才点头,他再次朝城里走去。
晨光落在那件外袍上。白旗通道两侧的人纷纷给他让路,有人把孩子抱高一点,让孩子看清他的背影。
这一夜,城里的火始终没熄。
市集西侧仍有几处屋顶间歇亮起火绳。更远的地方,军械院后墙不断传来撞击声。守军在搬运木料,也在封门。偶尔一声弩响从黑暗里飞出来,落在石墙、盾牌或空街上。
铁匠伊万在这种声音里睡着了。
他是累倒的。
白日里,他跟着两名学徒修了一整天车轴,又被守军叫去替一座街垒打铁钉。傍晚回到家时,妻子把两个孩子送进了邻居的地窖。工坊门从里面闩死,炉火只留下一层暗红的炭。
他坐在铁砧旁,本来只想闭一会儿眼。
后来,所有声音都退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