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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福蒂娜·希萨尔

    追剿骑兵离营后的第三天,传令马换了四次。

    第一匹带回来的消息很短:敌骑没有散。

    第二匹说:他们向南绕,试图甩开轻骑。

    第三匹在半夜抵达,马口边全是白沫。传令兵翻身下地时差点摔倒,扶住帐柱才把话说完整。

    “希拉吉阁下说,敌人看见溪桥有人。他们不敢往北。”

    帐里的人都抬起头。

    科尔正在算抽骑以后第六驿站的草料,听见这句话,笔尖停在羊皮上。

    奥加德问:“萨拉扎尔呢?”

    传令兵喘着气:“在前面。他说敌人以为他失控,正在追。他还说若有人问,他没有失控。”

    科尔冷笑:“这话本身就不像。”

    贞德看着地图。

    溪桥、旧驿、旧罗马道,几处被圈出的旧封锁点仍在图上,可红线不往那里去了。敌骑没进那个盒子,反而顺着西南的干河谷一路滑,几条线在卡菲萨纳的河床外重新拢成一只慢慢合起来的手。希拉吉稳,萨拉扎尔快,莱卡给的向导没有再出错,乌尔里希和德·索米尔的人照令堵住北面旧路。

    这张令表开始像一支军队了。

    可越像,贞德越睡不着。

    因为它一旦像起来,死人的名字也会按它来。

    “回话。”她说,“让希拉吉按原令。不求急杀,先压退路。若敌人分散,不准轻骑深追。若他们往西南的干河谷挤,等重骑到位再闭口。”

    传令兵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他回头。

    “把这句也带去。萨拉扎尔若真没有失控,就不必每次都解释。”

    传令兵愣了一下,帐里几个人低笑。

    他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第四匹马在第二天傍晚来。

    那时雨没有下,天却压得很低。营地里到处都是被抽骑后的空位:少了一排马,少了一队会吵闹的轻骑,少了几面平日讨人嫌、现在又让人觉得心里空掉的旗。留下的人比出发的人更会听消息。

    马蹄声刚到帐外,科尔就站起来。

    传令兵冲进来。

    “希拉吉阁下报,敌骑没进溪桥那边的盒子,被追着往西南滑,最后逼进卡菲萨纳的干河床。北岸闭了,石滩渡口有弩手,红土脊被莱卡的人先占了。敌人还没决战,但包围圈已成。”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几乎所有人同时开口。

    “多少人?”

    “我们的损失?”

    “乌尔里希的人到没到?”

    “萨拉扎尔在哪?”

    “俘虏?”

    传令兵被问得往后退半步。

    贞德抬手。

    声音停下。

    “一个一个说。”

    “敌人是一股精锐边骑,数目不算多,可个个能打。”传令兵说,“还有步行仆从不明。乌尔里希阁下的重骑到干河床北岸。勃艮第重骑压在石滩渡口一侧。萨拉扎尔在西南,他的人诱敌过了第一道枯沟,但没让他们过红土脊。希拉吉阁下说,若夜里敌不突围,明日清晨可合击。”

    科尔低声道:“他们进去了。”

    奥加德道:“也可能夜里搏命。”

    贞德看着地图,没有露出喜色。

    “传令给最后一处备水的哨站,夜里水草不许断,追得远,马不能渴着。给渡口弩手,加双哨。给希拉吉,若敌人夜突,先让开假口,再闭。不要让我们的重骑在黑里互撞。”

    “是。”

    “再问伤亡。”

    传令兵低头:“前报还未清。”

    “那就问清。”

    帐外起了争吵。

    一开始只是几句听不懂的话。很快,声音高了起来。卫兵在拦人,翻译在喊,另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像被撕开一样,从几层人声里挤进帐内。

    科尔皱眉:“现在又是什么?”

    贞德往外走。

    帐外站着一个年老的妇人。

    她的头巾歪了,鞋上沾满路土,手里攥着一串小木十字。她很瘦,瘦到被卫兵挡着时像一根快折断的干枝。可她不退。她用一种贞德听不懂的语言说话,越说越急,几次想绕过卫兵,都被拦住。

    旁边的翻译脸色发白。

    贞德问:“她说什么?”

    翻译吞了一下口水:“她说她女儿要死了。”

    老妇听见“死”这个词,似乎听懂了,又或者本来就知道每个人说的都是它。她立刻跪下,朝贞德伸出双手。

    “不,起来。”贞德说。

    翻译忙把话转过去。

    老妇不起。

    她又说了一长串话。

    翻译声音更低:“她女儿难产。从中午到现在。孩子下不来,血流得多。村里的接生妇去了,希腊礼的神父去了,也有人找了随军医士,但他们说……说也许保不住两个。”

    贞德第一反应是摇头。

    “她应该去找神父。”

    翻译说:“找了。”

    “找医生。”

    “也找了。”

    “我不是医生。”

    翻译把话说完。

    老妇听懂似的,猛地向前膝行一步。卫兵要拦,她用力抓住自己的胸口,又指向贞德,哭着说出一个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翻译没有立刻翻。

    贞德看向他。

    “她说什么?”

    翻译的嘴唇动了动:“她说,圣女。”

    贞德闭了闭眼。

    这个词从战场到病营,从令表到火堆,从她每一次不想听见的地方追上来。

    “告诉她。”贞德说,“主听见神父的祈祷,也听见母亲的祈祷。她不需要我。”

    翻译翻过去。

    老妇怔住。

    她看着贞德,仿佛听见一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然后她忽然不哭了。

    她开始说话。

    一句一句,声音不大,甚至很稳。

    翻译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她说,”翻译道,“她也知道主听见母亲。可她的女儿已经听不见她了。她说她年轻时生第一个孩子,也差点死,她母亲在门外把手指咬出血,求圣玛丽娜开产门。她那时活了下来。现在轮到她做母亲,她只能求别人。”

    老妇又抬起头。

    这一次,她不再只说“圣女”。

    她说了一个名字。

    翻译顿住。

    贞德问:“什么?”

    “她问,”翻译说,“如果您的母亲跪在别人帐前,求别人去看您,那个人会不会说自己不是医生。”

    帐外安静了。

    奥加德站在贞德身后,目光微动。

    贞德没有说话。

    老妇的脸在她眼前慢慢变成另一张脸。

    并非完全相似。

    伊莎贝尔·罗梅比她更结实,眼里有一种乡下妇人被苦日子磨出来的硬。她来见她时,站得很直,像怕自己一弯腰就会哭出来。那时她刚从灰烬里回来,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看见那个女人,看见她的手,看见她嘴唇颤着叫她“我的孩子。”,她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是她的女儿。

    她当时在伊莎贝尔怀里哭了。

    伊莎贝尔只是走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母亲知道。”她说。

    她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可她不能再回到那天了。

    老妇还跪着。

    她不哭了。

    这比哭更难拒绝。

    科尔从帐口出来,压低声音:“现在不能走太远。”

    “多远?”

    翻译问过老妇:“不到一里。旧村教堂后面。”

    科尔道:“希拉吉的消息随时会来。”

    “令已经下了。”

    “你是命令的脸。”

    “命令不该长在我的脸上。”贞德说。

    科尔被噎住。

    奥加德低声道:“带传令兵。让医士一起去。再带一个拉丁教士。”

    贞德看他。

    他没有劝她别去。

    这让她心里更难受。

    “让马泰奥跟上,做翻译。”她说,“再找一个会希腊话的人。不是游行,不许喊圣女去行奇迹。谁敢这样喊,关起来。”

    翻译忙把前半句转给老妇。

    老妇听见她愿意去,整个人被抽去力气,几乎伏到地上。

    贞德伸手扶她。

    老妇的手很凉,也很硬。

    像伊莎贝尔来找她时握住她的那只手。

    “起来。”贞德说,“我去。但我不是医生。”

    翻译翻过去。

    老妇抓着她的手,急急点头。

    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翻译道:“她说,她只求您祈祷。”

    贞德没有回答。

    她跟着去了。

    村子比营地更安静。

    安静不因没有人,只因每个人都把声音收在喉咙后面。旧教堂旁的几户石屋低低挨着,门口站着妇人、老人、两个抱着木盆的女孩,还有一个手上沾着血水的接生妇。她们看见贞德时,有人要跪,被老妇用本地话骂住。

    那骂声很短,却有力。

    贞德看了老妇一眼。

    老妇没有解释。

    屋里热得让人窒息。

    血、热水和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床上的年轻妇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被自己咬破。每一次抽紧,都像要把她从这世上撕开。

    接生妇立刻说了一串话。

    翻译有些跟不上。

    随军医士挤到床边,看了几眼,脸色沉下去。

    “孩子横着?”贞德问。

    医士道:“不全是。卡住了。她力气快没了。”

    年轻妇人睁开眼。

    她看见贞德,眼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太疼以后的空。

    她说了一个词。

    老妇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翻译轻声道:“她叫母亲。”

    贞德站在门边。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床边有接生妇,有医士,有神父,有母亲,有水,有布,有血。她带来的只有一身别人投来的期待。那期待太重,重得几乎压坏床上的人。

    拉丁随军教士在她身后低声道:“女士,孕妇常向圣玛加利大祈求。希腊人叫她玛丽娜。她们相信圣女殉道前曾求主怜悯产妇。”

    希腊礼神父也在屋里。他须发已白,手里拿着小十字和一幅被磨得发亮的圣像。听到“玛丽娜”的名字,他抬头,用带口音的拉丁语说:“她们有她。你不用替圣人。”

    贞德看着那幅圣像。

    西方画圣玛加利大从龙腹里出来,东方画她抓住恶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产妇求她,不为她生过孩子,只因她从吞噬她的黑暗里出来。女人们把这故事一代代传下去,仿佛产门也是一张黑暗的兽口。

    “我不替圣人。”贞德说。

    希腊神父点头:“那就一起求。”

    他把一只矮凳移到床边。

    贞德没有坐。

    她跪下了。

    床上的妇人又一次惨叫。

    这一夜很长。

    长到战报、令表、包围圈、敌骑、乌尔里希、希拉吉、萨拉扎尔,所有这些名字都被一声声疼痛挤到很远的地方。远处偶尔有马蹄经过,传令兵在屋外等她,但屋里的人只听见年轻妇人的呼吸。

    接生妇骂她,哄她,命令她用力。

    医士递药,换布,低声对贞德摇头,又在下一次阵痛里重新凑上去。

    老妇一直握着女儿的手,后来手指被抓破了也不松。

    贞德跪在床边,一开始还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主祷文。

    圣母经。

    信经。

    然后词变得破碎。

    “主啊,若您愿意……”

    她停住。

    若您愿意什么?

    让孩子活?

    让母亲活?

    让一个留下,另一个走?

    让她们都不要恨您?

    她不敢把愿望说得太完整。完整的愿望像命令,而她已经用太多纸让别人听她的令。她不敢在这里也像下令一样对上帝说话。

    于是她只说:“主啊,求您看她。”

    后来她说:“求您看她母亲。”

    再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床上的女儿,还是那位老妇,还是很久以前站在她面前、不敢碰她太久的伊莎贝尔。

    年轻妇人有一阵子不出声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过去。

    老妇把头抵在女儿手背上,声音低得不像哭,是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裂开。

    “不。”

    这个词贞德听懂了。

    不需要翻译。

    她伸手按住床沿。

    “再来。”接生妇喊。

    年轻妇人没有动。

    “再来!”接生妇吼她,像吼一个快从战场上逃走的士兵,“看着我。听见没有?你母亲在这里。”

    老妇抬起头,贴着女儿的耳边说话。

    一句。

    又一句。

    贞德听不懂。

    可她想起伊莎贝尔说过的那些话。

    “你小时候怕雷,会钻到桌下。”

    “你不喜欢冬天洗手。”

    “你把邻居家的小羊抱回家,说它冷。”

    那些话当时没有让她立刻记起自己。

    床上的年轻妇人突然吸了一口气。

    接生妇立刻压上去。

    医士抓住布。

    希腊神父举起十字。

    贞德听见自己把一句祈祷说得很快,很乱,几乎没有句子。

    然后,孩子哭了。

    并不响。

    短短一声。

    却像有人用刀割开了整夜。

    屋里有一瞬间没人动。

    接着接生妇大喊,医士把热水盆推近,老妇哭着笑起来,年轻母亲被抽空似的躺下,眼睛却还努力睁着。

    “女儿。”翻译在门边说,声音也哑了,“是女儿。”

    贞德跪在地上,手还按着床沿。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只是看着那团被血水和布包起来的小小身体,看见她的嘴张开,又皱着脸哭了一声。

    母亲也活着。

    孩子也活着。

    老妇想跪向贞德。

    贞德一把扶住她。

    “不要。”

    翻译把话说过去。

    老妇哭得说不出话,只反复亲女儿的手。

    贞德退到门口,终于吸到一口冷空气。

    天亮了。

    教堂的小钟没有响,营地方向也没有新的急哨。传令兵靠墙坐着,见她出来立刻站起。

    “有战报?”

    “没有新的。”传令兵说,“只说希拉吉阁下仍按令围着。敌人夜里往西南的矮橡坡试了一次,被萨拉扎尔赶回去了。”

    贞德点头。

    她应该回营。

    她真的应该回营。

    屋里忽然传来哭声。

    不同于方才那种哭。

    这一次,哭声先是一个女人的惊叫,然后是接生妇压低的急声,再然后,老妇用一种几乎不像人的声音喊了出来。

    贞德转身冲回去。

    孩子在接生妇手里。

    刚才还皱着脸哭的小身体,此刻安静得可怕。嘴唇发暗,皮肤泛出紫青色,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动。接生妇拍她的脚,医士用指腹擦她的胸,希腊神父开始说祈祷词。

    年轻母亲挣扎着要起来,被老妇和两个女人按住。

    “孩子怎么了?”

    医士脸色很难看:“她太弱。刚才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老妇突然从接生妇手里夺过孩子。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她把孩子裹进布里,冲出屋门。

    “教堂!”翻译喊,“她要去教堂!”

    希腊神父跟了出去。

    贞德也跟出去。

    拉丁随军教士在门口急声道:“女士!”

    她没有停。

    旧村教堂离石屋不远。

    那是一座小小的希腊礼教堂,墙面被烟熏暗。几盏油灯下,一面圣母圣像、一面基督圣像,和一个小小的洗礼盆。老妇抱着孩子冲进去时,里面原本守夜的几个女人立刻让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还活吗?”贞德问。

    医士追进来,伸手探了探。

    他没有回答。

    希腊神父开始准备施洗。

    拉丁教士站在门边,脸色发紧。

    “若孩子还有一点气,”他说,“应立刻施洗。”

    希腊神父看他一眼:“我正在。”

    两个人之间有一瞬间的冷。

    很短。

    短到被老妇的哭声盖过去。

    老妇把孩子放在洗礼盆旁,自己跪下,不停亲那块裹布。

    贞德也跪下。

    她跪在老妇旁边,不在前面。

    这一次,没有人叫她圣女。

    有人跪下,有人站着画十字,有人伏在地上。妇人们用希腊话祈祷,翻译低声跟着念,拉丁教士用拉丁语念圣母经,两个士兵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低头还是该看外面。

    油灯火苗很小,照在孩子脸上,那颜色让贞德想起铁、夜、冰冷的水。

    很多年前,在火之前,她也这样跪过。

    而现在,她又跪下。

    没有熟悉。

    她只觉得冷。

    希腊神父的声音在教堂里低低回荡。

    孩子没有哭。

    贞德不知道该祈祷什么。

    求她活吗?

    若她不能活,是否该求她至少撑到受洗?

    若她已经在离开,是否该求上帝接住她,而不是把她拉回这满是血和哭声的地方?

    她想说“主啊,让她活”。

    可话到了唇边,变成了另一句。

    “主啊,不要让她孤单。”

    她闭上眼。

    “若您要她,求您亲自抱她。若您留下她,求您不要让她只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活。”

    这句祈祷说完,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恐惧。

    因为她知道帐外会怎样说。

    若孩子死了,他们会说圣女也有不能做的事。

    若孩子活了,他们会说圣女又行了神迹。

    两句话都像绳子。

    一条勒她。

    一条勒这个孩子。

    她不想要任何一条。

    老妇忽然哭出声。

    不是绝望的哭。

    是惊恐、不能相信、仿佛看见门自己打开的哭。

    贞德转头。

    孩子的手动了一下。

    胸口猛地抽起。

    紫青色从嘴边慢慢退下去。

    医士跪近去看,接生妇捂住嘴,拉丁教士的祈祷断了半拍。

    孩子哭了。

    这一次,比出生时响。

    老妇发出一声又笑又哀号的声音,整个人伏到地上。

    希腊神父没有停。

    他俯身,以水施洗,用希腊话奉父、子及圣灵之名。

    孩子在他手里挣动,哭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真。

    贞德跪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低头还是该看。

    她怕低头会显得接受感谢。

    也怕看着会显得等一个证据。

    于是她看向圣母像。

    那块旧木板上的金色暗了,圣母的脸被烟熏得模糊。她抱着孩子,眼神没有胜利,更像知道每个被抱住的孩子终有一天仍要交出去。

    施洗结束时,教堂里没有欢呼。

    只有哭声。

    太多人在哭。

    年轻母亲被两个女人搀到教堂门口。她几乎站不住,却坚持看见孩子。老妇把孩子抱给她,她用唇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然后一根断线似的软下去,被接生妇和医士扶住。

    老妇抱着孩子转向贞德。

    她又要跪。

    贞德这次先一步按住她的肩。

    “不要谢我。”

    翻译跟上。

    老妇哭着摇头,还是想说话。

    贞德说:“感谢主。”

    翻译说完,老妇抬头看她。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贞德最怕看见的东西。

    信。

    不是对上帝的信。

    是对她的。

    贞德的手指在老妇肩上微微收紧。

    “感谢主。”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像是在求她。

    老妇终于点头。

    她把孩子抱紧,低头亲了亲裹布,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贞德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

    她回头。

    “孩子叫什么名字?”

    翻译把话转过去。

    老妇抬起脸,眼泪还挂在皱纹里。

    她说:“福蒂娜。”

    翻译补上:“福蒂娜·希萨尔。”

    希腊神父轻声道:“光。”

    贞德看向他。

    “她的名字,是光的意思?”

    “也是圣福蒂娜的名字。”希腊神父说,“井边听见主说话的那一位,在我们这里叫福蒂娜。”

    贞德没有再问。

    她走出教堂。

    外面天色完全亮了。

    营地方向传来马蹄声。

    拉丁随军教士跟在她后面,走出几步,终于开口。

    “女士。”

    贞德停下。

    “您不该公开参与希腊礼的洗礼。”

    她转身看他。

    教士脸色不好,却无恶意。他像一个看见火越过边界的人,既怕火烧到别人,也怕自己没有提醒。

    “我没有主持礼。”贞德说。

    “但您跪在那里。所有人都看见了。您是西方军的圣女,他们会说您认可他们的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孩子快死了。”

    “我知道。”

    “她受洗时,是奉谁的名?”

    教士顿住。

    贞德看着他:“父、子、圣灵?”

    “是。”

    “那我跪在旁边时,也是向谁祈祷?”

    教士没有立刻回答。

    贞德的声音没有高起来。

    “我不是主教。我不能裁断拉丁和希腊的争端。我也没有把西方军交给他们的圣所。我跪在那里,因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快没气的孩子,神父正在奉父、子及圣灵之名给她施洗。”

    教士低声道:“教会有秩序。”

    “有。”贞德说,“所以我没有抢他的水,没有念他的词,也没有把主的怜悯写到我名下。”

    “可他们会这样说。”

    “那你就告诉他们。”贞德说,“告诉他们我跪着,不是站在圣所里。告诉他们主听见希腊女人哭,也听见拉丁女人哭。告诉他们若要争礼仪,等孩子不再用每一口气求活的时候再争。”

    教士的嘴唇动了动。

    她又说:“如果我错了,你可以写给你的上级。写清楚,我参与的是一个孩子的洗礼,不是一场关于权柄的辩论。”

    教士低下头。

    “我会写。”

    “写。”

    贞德转身往营地方向走。

    奥加德在路口等她。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先问孩子。

    他先说:“传令来了。”

    贞德停住。

    马蹄声从路口逼近。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的。他的脸上有一道擦伤,眼睛亮得吓人。

    “希拉吉阁下报!”

    所有跟出来的人都看向他。

    “那支奥斯曼骑兵已经被歼灭。北岸闭住后,敌人试图往西南的矮橡林突围,萨拉扎尔诱他们过石滩渡口,莱卡的人从红土脊后截了驮马,帝国重骑在干河床北岸压下去。弩手守住渡口。敌骑主力被围在河床里打散,俘的、斩的都有,夺回的马不到他们出发时的一半,其余多倒毙或散进矮橡林。那支外线接应始终没赶到渡口。敌首领未确认,正在查。”

    奥加德问:“我们的损失?”

    传令兵这才从兴奋里回过神来。

    “未清。前报说各部都见了血。法兰西和意大利的轻骑折损最重,阵亡以十数计,伤的更多。帝国重骑接了三次冲阵,人有死伤,马倒了不少。渡口的弩手也有伤亡。向导折了几个,一人未归。希拉吉阁下带着伤,不碍事。萨拉扎尔还活着。”

    科尔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听到最后一句,冷冷道:“他自己报的?”

    传令兵一愣:“是。”

    “那可以少信一半。”

    没有人笑得出来。

    贞德问:“莱卡呢?”

    “无伤。他说功劳按旗记。”

    奥加德看了贞德一眼。

    贞德只是点头。

    “按令表记。”

    传令兵等着她说更多。

    他大概以为她会高兴。

    这确实是第一道西线共同令的胜利。那支两次咬过他们营地、摸过病营和粮线、把许多人从睡梦里拖进恐惧的骑兵,终于被堵住、压碎、夺马、抓口供。

    这会让乌尔里希闭嘴一阵。

    会让马拉泰斯塔和皮奇尼诺承认这张令表值钱。

    会让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账更愿意跟着她走。

    会让那些在夜里等白旗的人相信西线共同令不是空话。

    可贞德刚从一间小教堂里出来。

    那里有一个刚学会哭的孩子。

    也有许多人会把她的哭声算到贞德头上。

    胜利和奇迹一样危险。

    它们都会让人忘记中间死过多少人。

    “把完整伤亡送来。”她说,“不要只写各旗功劳。阵亡者名字先写。”

    传令兵点头。

    “俘虏按令交希拉吉讯问,要教会派人旁听,不许私杀。夺马先登记,不许私分。向导未归那一组,莱卡先查,不许别人抓人顶罪。”

    “是。”

    “还有,”贞德说,“告诉希拉吉,他做得很好。”

    传令兵这才露出一点笑。

    “是!”

    他翻身上马,又朝营地跑去。

    路边只剩下教堂的小钟声。

    那钟终于响了。

    不是为战报。

    是为洗礼。

    老妇抱着孩子站在教堂门里,远远看着贞德。孩子的哭声弱下去,变成小小的、断续的呼吸声。

    奥加德低声道:“他们会说是您救了她。”

    “不是。”

    “您说不是,不会有用。”

    “那就多说几遍。”

    “歌比解释快。”

    贞德没有反驳。

    她想起伊莎贝尔。

    母亲。

    “回营。”她说。

    奥加德跟上。

    营地开始因胜利动起来。

    有人奔向马栏,有人去找书记,有人想第一个听俘虏供出什么,有人在问夺回的马能不能补给自己的队。干河床那边的路上会有血、断枪、死马和开始发臭的尸体。教堂里会有一个孩子,被擦干、包好、交回母亲怀里。

    贞德走回大帐时,两个声音同时追在她身后。

    一个是传令兵在营中高喊:“西线共同令第一号,追剿告捷!”

    另一个很远,很小,是新生儿哭过之后不稳的呼吸。

    她停在帐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

    然后进去。

    “拿纸。”她对科尔说。

    科尔坐下:“战报?”

    “两份。”

    “哪两份?”

    “一份记阵亡者。”贞德说,“一份记洗礼。”

    科尔看着她。

    贞德脱下手套。

    “名字不要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