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令发出去以后,最先到的是离前线最近的人。
第一队在天亮前进了大帐。队长还没坐下,就问火药车重新点过数没有。第二队午间到,带来两个被烧坏的马鞍和一名伤了肩的旗手。第三队在第一天傍晚赶来,进帐时先看桌上有没有水,再问圣女在哪里。
没有人给他们回答。
大帐里只有科尔、布鲁内尔、几名书记、两张还没有填完的令表,和一个被反复问到声音都哑了的传令兵。
“她在哪里?”
“查营。”
“还在查?”
“是。”
“她叫我们来,却自己不在?”
传令兵不说话了。
这句话从第一天傍晚被问到第二天清晨,问到后来,连问的人也知道答案不会变。
贞德不在。
她派出的召集令却一刻没停。
法兰西志愿者的队头来了,勃艮第弩手和骑士来了,德意志城市兵的军官来了,匈牙利分给西线的骑兵代表来了,斯坎德培派在她麾下的阿尔巴尼亚山地兵也来了。离前线越近,到得越早。越早到的人,越像被人先放在火边烤。
第一夜过去时,他们还忍着。
第二天日头落下后,忍耐就被磨薄了。
德·索米尔把一只空杯推到桌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半个帐子听见。
“杜拉佐那边若再等一夜,敌人也许会亲自去请他们。”
有人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瓦莱兰·德·瓦夫兰坐在他旁边,没笑,只用手指慢慢抚过剑柄上的纹章。
“他们掌着大半军队。”一个法兰西志愿者说,“掌着车,掌着马,掌着账,掌着船还有人。可前夜着火的时候,来的是我们。杜拉佐那边有多少人见过火?”
“别这么说。”另一个人道,“他们也许太忙。”
“忙什么?”
“等他们的歌手也齐了。等圣女像迎接归家的英雄一样去迎接。”
这句话让帐里起了一阵压低的笑。
理查没有座次,靠在帐柱旁,听到这里抬起眼。他没有笑。他的眼神太亮,亮得让坐在他附近的人下意识把话吞回去。
安德鲁·奥加德在他身后半步。
德·索米尔没有看他。
“我说错了?”他问。
帐口的帘子在这时被掀开。
风先灌进来。帐门外传来甲片相碰的声响。
随风进来的是一群人。
最前面的男人身材不算最高,却让后面的人自然给他留出半步。他穿着深色外袍,胸前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边的纹章足以让识货的人闭嘴。乌尔里希五世,符腾堡—斯图加特伯爵。帝国人在帐中看见他,先站了起来。
他身后是帝国贵族与自由市的军官们。自由市的盔上没有诸侯羽饰,却带着城市民兵那种硬邦邦的骄傲。再往后,意大利人进来时没有急着找座位。西吉斯蒙多·潘多尔福·马拉泰斯塔先扫了一眼帐内,像在估价一座城。雅各布·皮奇尼诺跟在侧后,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疲倦。
勃艮第派后到的几名骑士从他们身侧进来。瓦莱兰看见熟人,眼神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
让·德·萨拉扎尔最后才把帽子摘下。他是卡斯蒂利亚人,却比许多法兰西人更懂法兰西战场上的脏话。他听见了方才那句“等圣女去迎接”,笑了一下。
“这话应该再说一遍。”他说,“我没听清。”
没人接。
威尼斯与热那亚的人也到了。
马尔科走在乔萨法特·巴尔巴罗前面。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隆戈没有急着进帐中心,他先看帐口,再看桌边,再看每个人带了几个书记。那不勒斯的后勤官走在他们后面,脸色很不好,像已经在心里算出这场会要花掉多少粮。
早到的人安静下来。
他们不是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
而是因为杜拉佐来的这一批人本身就是答案。
大半兵力、大半粮车、大半船运、大半债务,以及大半不肯轻易低头的名字,都从帐口走了进来。
托马·坎塔库泽努斯与米尔恰没有靠前。他们看完帐内人位,便各自退到不显眼处。
乌尔里希没有向任何人问候。
他先看主位。
那里空着。
再看桌旁。
没有贞德。
再看科尔。
科尔正把一摞写坏的纸推到旁边,像完全不知道一个帝国伯爵已经进帐。
乌尔里希把手套摘下来。
“她在哪里?”
同一个问题。
这一次没人急着答。
科尔终于抬眼:“还在查营。”
布鲁内尔低声说:“女士稍后到。”
稍后。”乌尔里希重复这个词。
“她召我来。”乌尔里希说,“自己却不在。”
科尔道:“召令发给所有西线负责人。”
“你在纠正我的话?”
“我在重复令文。”
自由市军官身后有人冷哼一声。
马拉泰斯塔笑了。
“我喜欢账房。”他说,“他们最会在杀人之前先把字写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科尔看了他一眼:“杀人之后也要写对。不然死人会被算两次,活人会被少发半份粮。”
皮奇尼诺道:“这话比祷文有用。”
帐中刚降下去的声音又慢慢浮起来。
乌尔里希没有坐。
他一直看着那张空位。
“她让我们等她?”
理查终于开口:“阁下不是也让她等过吗?”
帐内的声音断了。
许多人都看向理查。
理查的披风没有系好,脸上仍有两天没睡过的苍白。他站直了一点,目光没有避开乌尔里希。
乌尔里希问:“你是谁?”
“理查。”
“哪个理查?”
“一个听令来的人。”
“我问你的家名。”
理查道:“你不是问圣女的贵族名吗?你先问她吧。”
这句话太直。
乌尔里希停了一下,“英格兰的理查替她答话?”
“若你问的是她何处,我答不了。若你问的是你为何生气,我可以答。”
乌尔里希眼神冷下去。“我何故生气,不必由约克家的人教。”
奥加德脸色一变,低声道:“理查。”
理查没有停。
“杜拉佐离这里不远。若只是人马未齐,两天里至少能送来一个答复。若只是车轴坏了,也能派书记先来。若只是路不好,也不至于整批人等到今天才进帐。”
乌尔里希慢慢将整个身体转向他。
“继续。”
理查说:“你们在等她去。”
帐里更静了。
他说得很清楚。
“你们在等她亲自到杜拉佐,等她先承认自己需要你们,承认这支西方军真正重的一半在你们手里。等她向你们低头,然后你们再决定是否给她一个能写进歌里的仁慈。”
“圣女没有义务向骄傲低头。”
“圣女?”乌尔里希向前一步,“你称她圣女,所以你能吞下这件事。我不能。”
让·德·萨拉扎尔轻轻吹了声口哨。
马尔科把账册抱得更紧。
乌尔里希没有立刻发怒。他看着理查,像在看一柄不够贵重却足够锋利的短刀。
“你把狂热当勇敢。”他说。
“你把迟到当尊严。”
这一次,站起来的人不止一个。
奥加德按住理查的手臂:“够了。”
理查甩开他。
“不够。前夜有人烧病营,烧粮,烧马草。她在雨里把人拉回来。今天我们等了你们两天,你们进来第一句话是她不在。”
乌尔里希道:“因为她应该在。”
“为什么?”
“因为她召见的是她需要的人。”
理查冷笑:“所以你承认她需要你。”
“当然。”乌尔里希说,“她需要我们。需要我们的兵、马、钱、车、名字、旗帜、道路和帝国人的忍耐。可需要不是权力。”
“我带来的人不是朝圣者。帝国的骑士、自由市的兵、家族的旗,不靠法兰西旧歌和火留下又被火放回来的传闻吃饭。“
”不来问候,不来拜访,只送来一条令,要我到这里听她说话。”
“你说这是审判。我说这是失礼。”
理查眼里的火亮了亮,“若主把她带回人间,失礼的人或许该换一处寻找。”
这句话比怒骂更有分量。
帐内不少人低下眼。
乌尔里希终于坐下,也许他被话钉住,也许他认为跟理查继续纠缠毫无意义。
但他没有坐在科尔给他留的位置,而是坐到离主位最近的侧席。他把手套放在桌上,一根一根压平。
“那我们就等。”他说,“等她来解释,凭什么。”
没有人再笑。
接下来的时间很长。
长到书记换了两次灯油,长到有人从帐外端进冷肉和硬面包,长到早到者与后到者之间原本清楚的边界被疲惫慢慢搅在一起。
他们开始说话。
算不上议事,是刺探。
一个德意志自由市军官问威尼斯:“你们的船到底能送多少干草到第二驿站?”
马尔科答:“先问你们的马到底吃多少。每个骑士都说自己的马是上帝亲手造的,账上看起来倒像一群狼。”
那人道:“没有骑兵,你们的粮车只会被奥斯曼人拉走。”
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隆戈淡淡道:“没有粮车,你们的骑兵会先啃自己的盾带。”
马尔科·巴尔巴罗抬眼:“阁下的船倒灵活。去年替奥斯曼人渡过海峡的,也是热那亚的船,一个达克特一颗人头。你们收钱,从来不问旗。”
乔瓦尼道:“教皇的钱你们也收得不慢。到今天还在跟罗马争谁该多出。”
萨拉扎尔笑出声。
“这才像会议。”
瓦莱兰道:“你笑得太早。最后死的通常轮不到账房。”
“当然。”萨拉扎尔说,“账房会先把自己算进安全的车里。”
马尔科看着他:“阁下若愿意把自己算进车轴,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
皮奇尼诺靠在椅背上,问马拉泰斯塔:“你觉得这里谁最先要钱?”马拉泰斯塔道:“最缺钱的人通常最晚开口。先开口的是怕别人先拿走。”
“那你会什么时候开口?”
“等圣女说她不要钱的时候。”
皮奇尼诺笑了:“那你会等到。”
“所以我来了。”
切萨里尼坐在帐壁旁,没有加入这些话。他身边的西蒙·罗兹戈尼与塔洛瓦茨低声交谈,教会的人在这场争执里像一根插在桌边的钉子:不多说,却让每个人记得“十字军”三个字并不只属于谁的马厩。
米歇尔·贝海姆坐在更暗的地方,膝上放着一小片蜡板。他写得不快,只偶尔刻下一句。没人知道他记的是谁的蠢话,谁的傲慢,还是将来会被唱成圣女奇迹的一点火星。
医院骑士团骑士立在靠近病营图的位置。
奇里亚科·德·皮齐科利望着桌上的旧道短图,像想把上面的地名重新排成古书里的顺序。
希拉吉坐在靠后处,不多话,膝上压着一张马道图。
佩罗·塔富尔一直听着。
他不像最年轻的骑士那样急,也不像老贵族那样沉。他的目光在威尼斯、热那亚、伊比利亚骑士和阿尔巴尼亚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走过太多港口的人,知道每一句“为了基督”下面都藏着几条船路。
第三次灯油添上时,帐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来的人不多。
只有几个人。
帐帘掀开,贞德走了进来。
她穿的是一件暗色短外衣,腰间系着剑,袖口卷起。她身后跟着莱卡,还有两个阿尔巴尼亚人。那两人中间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男人。男人脸上没有血,只有一种已经被问到空掉的灰败。
帐里一下子站起来许多人。
没有全起。
乌尔里希没有动。
贞德没有先向他致意。她扫过帐内,看见他坐在离空位最近的侧席,没有叫他挪。
她先把那个被绑的男人交给科尔。
“记名。”
科尔问:“第几个?”
“第四个。”
帐中一阵细微的骚动。
莱卡冷声补上:“不是我的人。”
有几个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立刻转头:“看什么?我说不是我的人,不求你们信。我带他来,是因为他用山地结绳骗过两个车夫,又把一处停点画给外面的人。结绳是真的,手法是假的。谁给他的,我还在问。”
德意志城市军官皱眉:“向导网里有洞?”
莱卡一步上前:“你的城墙没有洞?”
那军官也站起来。
贞德说:“坐下。”
声音并不很响。
但莱卡先停了。
德意志军官看着她,没有立刻坐。
莱卡示意,两个阿尔巴尼亚人把被绑的人押去后帐。
乌尔里希终于开口:“女士。”
这个称呼被他说得很冷。
贞德看向他。
“您叫我们来,却让我们等。”
“是。”
帐内一静。
乌尔里希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答,但他没有停下。
“这就是你不在的理由?”
贞德转向他。
“是其中一个。”
“让一个帝国伯爵等待,就因为你在追一个绳结?”
“因为昨夜有人按那种绳结走,差点把粮车带出灯外。”贞德说,“也因为前天那次袭扰前,有人知道哪段车队最慢。因为敌人第二次进来时知道病营在哪,火药车在哪,哪处白旗会让人往哪边看。”
她的目光扫过帐内。
“我没有坐在这里等诸位,是因为这支军队还没有资格一边漏血一边谈尊严。”
这句话刺到了不止一个人。
马拉泰斯塔轻声道:“她来了。”
皮奇尼诺道:“而且没道歉。”
乌尔里希说:“你该道歉。”
帐里静下来。
贞德问:“向谁?”
“向被你召来又被你晾在帐里的诸侯、骑士、队长和负责人。”
“若我要道歉,”贞德说,“我会先向前夜被烧伤后等不到干布的人道歉。再向抬病车时被临时抽走帮手的人道歉。再向被假结绳骗出路的车夫道歉。诸位排在后面。”
乌尔里希冷声道:“我不接受把失礼改写成职责。”
“你可以不接受。”
有人吸了一口气。
理查看着她,眼里那种热意更深了。
布鲁内尔的手停在笔上。
贞德继续:“你也可以记下。乌尔里希五世认为我失礼。写进去。”
乌尔里希:“写进哪一份?”
“今天这份。”
乌尔里希慢慢点头。
“很好。那就先从这个态度开始。”
他站起身。
“你把我们召来,却不是以客人的礼节相待。你用共同军令的名义发号,可那道共同军令在许多人登陆以前就已经定了。你与匈雅提、波兰国王、斯坎德培说定边界时,我们不在。你登陆后没有到杜拉佐拜会诸侯。如今你一纸令文,要帝国人、意大利人、勃艮第人、伊比利亚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那不勒斯人,像你帐下士卒一样来听你发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清楚。
“你不是女王,不是公主,也不是帝国诸侯。教会没有封你为圣。你在法兰西做过的事,法兰西人可以跪下感恩,帝国没有义务把它当成法条。至于你的身体是上帝的恩赐,还是魔鬼的玩笑,这件事本身也还没有裁断。”
帐中有人脸色变了。
理查猛地上前一步,被奥加德和让·德·比伊同时按住。
乌尔里希没有看他。
“所以,女士,”他继续,“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轻。
却像一把刀平放在桌上。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边,把手套摘下。
科尔把一只皮袋递给她。她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算不上合同。
也算不上盖了印的条约。
只是一些被折过、压过、在海路和陆路上沾过不同气味的回信。纸张大小不一,墨色不一,有的用拉丁文,有的用法语,有的掺着书记为了求稳写下的翻译附行。
贞德把它们放在桌上。
“凭这个。”
乌尔里希低头看。
他的回信也在里面。
他没有伸手。
贞德说:“组织十字军时,我给所有人同一句话:可以不来。若来,写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带多少骑,带多少步,能走多远,能守多久,能供几天粮,不能离开哪条线,不能亏欠哪笔账,不能与谁同营,不能把哪面旗置于谁下。”
她停了一下。
“你们写了。”
马尔科低声道:“威尼斯写的是船与仓,没写兵。”
“所以我没有让威尼斯给我重骑。”
乔瓦尼道:“热那亚写的是海路保护与弩手,没写供帝国人随手调去守马。”
“所以今天谁要调你们的人,都要说出调去哪里,做什么,多久,谁赔。”
马拉泰斯塔道:“意大利人写的是契约,没写献身。”
“所以我不把你们当修士用。”
萨拉扎尔笑了:“我写了什么?”
科尔翻了一页:“写得太多。”
帐里有人低笑。
贞德看向萨拉扎尔:“你写你能追、能绕、能夜行,不能被一个不识路的贵族指去撞树林。”
萨拉扎尔一拍桌子:“这封信我喜欢。”
乌尔里希冷冷道:“这些信没有说我们听你。”
贞德点头。
“对。”
帐中又静了。
很多人原以为她会否认。
她却承认得太快。
“这些信没有说听谁。因为那时共同军令还没有。也因为那时你们中许多人甚至还没有到杜拉佐。”贞德说,“所以我今天先给第一件东西。”
她把空白纸推到桌中央。
“你们当初写下的能做、不能做,现在可以重写。”
科尔猛地抬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意外。
马尔科也皱眉:“重写?”
“重写。”
贞德看着所有人:“兵力变化了,粮变了,车损了,船期变了,伤病变了,前夜之后,每个人能做和不能做的东西都不一样。你们可以重新写。写多,写少,写边界,写条件。写你们不能把军队离开你们帐篷多久,写你们不能赔什么,写你们的骑兵不能分到谁手下,写你们的船不能越过哪段海路,写你们的雇佣兵没有银币不动,写你们的贵族旗帜不受某些人直接命令。”
话音未落,帐中已经有人互看。
他们预料的是压服。
这却是让步。
而且让得很大。
乌尔里希没有急着接:“代价?”
“写完以后,”贞德说,“不能再拿没有写进来的东西抗令。”
皮奇尼诺笑意收了:“这就有趣了。”
有人说:“女士,您这不像要命令我们,倒像要我们自己开价。”
“开价也要写名。”贞德说,“写完以后,不能再说没有说过。”
马拉泰斯塔道:“也就是说,我可以写我的人需要三日饷粮预记。”
科尔立刻说:“不行。”
贞德看他。
科尔咬牙:“可以写需要。不能写必给。”
马拉泰斯塔摊手:“看,账房已经开始赢了。”
贞德说:“可以写需要。若不给,命令必须说明为何仍要动。若给了,你不能再用同一个理由不动。”
马拉泰斯塔看着她:“你会把我们的借口做成绳子。”
“是。”
“绳子的另一头在你手里?”
“另一头写在令表上。”
皮奇尼诺道:“令表会说话?”
“令表不会。”贞德说,“所以我会。”
乌尔里希问:“若我写帝国骑兵不受无爵者指挥?”
理查几乎又要开口。
贞德先答:“可以写。”
这一下,连乌尔里希身后的人都露出惊讶。
贞德接着说:“写完后,我可以不用你的骑兵。或者只把命令发给愿受命的人。也可以让你的骑兵只守你自己同意守的点。然后当其他人因你那一条边界多走一段路、多死几匹马、少抢一处敌骑退路时,令表会写明原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乌尔里希目光一沉。
“你威胁我?”
“我让你写清楚。”
“这就是威胁。”
“不。”贞德说,“威胁是把话藏起来,等人死了再拿出来。写清楚叫边界。”
乔萨法特·巴尔巴罗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马尔科更稳,也更冷。
“威尼斯可以接受重写。但有一条:船、仓、码头,不因前线一时急令而失去本城负责人确认。”
德·索米尔冷笑:“等你们确认完,火已经烧到帐顶。”
马尔科立刻道:“火烧帐顶时,你们才想起仓里有布、油、粮和绳。平时你们只记得骑士的马要先吃。”
“因为马能冲锋。”
乔瓦尼道:“船不能冲锋,但船若不来,冲锋的人会饿死在岸上。”
萨拉扎尔拍手:“这句可以让贝海姆写下来。”
角落里的贝海姆抬头:“我已经写了前半句。”
“哪句?”
“骑士的马要先吃。”
帐里短促地笑了一下。
乌尔里希没有笑。
他知道第一轮让步正在起效。
各派开始认真想自己要写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在默认一件事:要进同一张表。
可这还不够。
他抬手。
帝国一侧的人安静下来。
“可以重写能做与不能做。”乌尔里希说,“这很公道。我承认。”
贞德看着他。
“但这只说明我们不再用未写明的边界抗令。它没有说明谁下令。”
帐中刚松开的气又收紧了。
乌尔里希慢慢道:“我可以答应守我重写后的边界。帝国人可以答应。意大利人可以答应。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勃艮第人、伊比利亚人都可以答应。可是,女士,这并不等于我们承认你有权成为最高命令人。”
他说到这里,看向帐中其他人。
“诸位若听清了,就不要被她的第一份慷慨买走脑子。”
马拉泰斯塔轻声道:“他也很会谈价。”
皮奇尼诺道:“他不在谈价。他在保椅子。”
让·德·比伊终于开口。
“那你要什么?让她跪下?让她到杜拉佐拜你?让每道令都先问帝国、意大利、勃艮第和威尼斯?”
乌尔里希看他:“我至少要知道,一个法兰西女人凭什么越过我们所有人。”
“她没有越过我们所有人。”让·德·比伊道,“前夜她在最前面。”
乌尔里希反问:“在最前面就能指挥?”
“能让人不散。”
“那是圣徒的事,不是军令的事。”
理查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让人不舒服。
“你们要她是圣徒时,她最好举旗救人。你们要她下令时,她又只是女人。”
乌尔里希看向他:“我没有要她是圣徒。”
“但你的兵要。”
乌尔里希沉默一瞬。
理查说:“杜拉佐也在喊圣女。别装作只有法兰西人会跪。你们带来的车夫、弩手、病营修士、港口妇人,谁没听过她的名字?你们害怕的不是她没有权力。你们害怕的是你们的人已经给了她一种你们没有签过的权力。”
奥加德低声道:“理查,闭嘴。”
贞德也说:“够了。”
理查看向她。
她没有看他。
“今天不要替我布道。”
这句话让帐里一部分人的肩膀微微松下去。
也让理查的脸白了一点。
安德鲁·奥加德低下眼。
乌尔里希道:“至少这一点上,我感谢你。”
贞德说:“不用。”
她把第一叠回信收回去,放到科尔面前。
然后她取出第二张空白令表。
“你问谁下令。”
乌尔里希:“是。”
“我。”
没有铺垫。
没有绕。
这一个字比所有争论都短。
帐中没人立刻说话。
乌尔里希笑了。
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凭什么?”
“凭第二件东西。”
“还有?”
“有。”
贞德把手按在空白令表上。
“责我负。”
几个人没有听懂。
更多人听懂了,脸色反而变得谨慎。
贞德继续说:“荣耀归你们。功劳归你们。战利品按各部旧例和新表分。缴获的马、甲、俘虏赎金、被夺回的粮、被救出的车,都按你们签下的份额记。谁的骑兵闭住退路,写谁。谁的弩手守住桥,写谁。谁的船送来干草,写谁。谁的步兵补上空段,写谁。谁家的旗在战后该被唱,就让歌手唱谁。”
贝海姆的手指停了一下。
贞德看向他:“也包括你写下来的。”
贝海姆低头。
“我只写听见的。”
“那就听清。”
她重新看向众人。
“我不要你们的荣耀,不要你们的功劳,不要你们的利益。我要命令权。”
马拉泰斯塔微微坐直。
这一次,他不笑了。
这话里没有圣女,只有一个愿意把最贵的东西让出来、只换刀柄的人。乌尔里希道:“责任是什么意思?”
“执行我的命令导致的后果,归我。”
“比如?”
“我命你移骑兵,导致某段空了,归我。我命你放弃一处可追的敌人,导致战利品少了,归我。我命你守桥不追,敌人逃了一部,归我。我命你抽人去追奥斯曼骑兵,杜拉佐与前线之间某处变薄,归我。我命你们几家的骑兵混行,出了误会,先问我。”
科尔的脸色越来越差。
乌尔里希问:“如何归你?”
“写在令表上。”贞德说,“战后诸位要向自己的主人、城市、雇主、家族和债主解释,就拿我的令表去。上面写明是我令你如此。若需要一个人承担失败、损失、延误、错判和骂名,是我。”
切萨里尼抬眼。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女士,”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战败以后,骂名比伤口长。”
“所以我说荣耀归他们。”
切萨里尼没有就此停下。
“重写能与不能,我不拦。”他说,“可以让誓愿进入。十字军之誓本就约束众人,服从可由誓愿护住。”
“违誓归神父和主教。”贞德说,“违令归军法。”
切萨里尼皱眉。“军令若没有十字在上,谁来拦住私心?”
“军法,账,见证人,队头,名字。”
“这些东西拦不住灵魂。”
“今日先拦住手。”
西蒙·罗兹戈尼看了切萨里尼一眼,没有接话。塔洛瓦茨低声念了一句祷词,便沉默下去。
马尔科道:“威尼斯不会因为一张令表就免掉损失。”
“我没有说免掉。”贞德说,“我说责任归我。赔偿归账。”
科尔终于忍不住:“谢谢你还记得。”
帐里有人低低笑了一下,但很快止住。
乔瓦尼问:“若听了你的命令,热那亚弩手损失过重?”
“写明因何调动。你可以向我索要解释,也可以把这份解释带给热那亚。”
“热那亚未必接受。”
“他们可以不接受我。”贞德说,“但不能说你私自把人卖给法兰西女人。”
乔瓦尼沉默了。
这句话对他有用。
乔萨法特问:“若前线急令压过码头秩序?”
“执行我明确命令造成的码头后果,归我。未经我令、借我名义乱调码头,谁调谁负责。”
马尔科立刻说:“写。”
科尔和布鲁内尔已经在写。
皮奇尼诺道:“若雇佣兵按你的命令错失劫掠机会?”
”可以拿战利品,不许劫掠。“
”不劫掠,我的人会乱。“
理查抬头。“他们朝拜的若是主的作为,有何可乱?”
贞德看向理查。“不许这样说。”
理查的嘴唇动了一下。
“圣女。”
“我说,不许这样说。”
贞德转向皮奇尼诺。
”你仍可以退出,但若留下就要听令。“
“若我命令不追,错失的登记为未得,不算违约。若我命令追,缴获按表分。”
马拉泰斯塔接上:“若你命令我们追,结果中了伏?”
“归我。”
“死的人呢?”
帐中静了。
贞德看着他。
“死的人不会因为我说归我就回来。”
马拉泰斯塔没有移开目光。
贞德说:“所以我不轻易下令。但令下以后,你们必须做。”
马拉泰斯塔慢慢点头。
“这句比前面所有话都值钱。”
乌尔里希仍不松口。
“你只说执行你的命令。若我们认为你的命令错误?”
“会前可以争。”
“战前?”
“若还来得及,也可以争。”
“战中?”
“执行。”
“若不执行?”
贞德说:“不听我命令导致的后果,自负。”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帐中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继续说:“你可以不承认我是你的主人。我也不是。你可以不承认我是圣徒。我也不要求。你可以不喜欢我,不信我,会议上反驳我,把每一条边界写到最窄。可军令一旦下去,你若不听,造成的断口、死伤、误战、逃敌、失粮、失马、失桥,不归我。”
她停顿片刻。
“归你。”
乌尔里希看着她。
贞德也看着他。
这就是第二轮让步真正的刃。
她把荣耀、利益、功劳都让出去,把责任吞下去。可与此同时,她把“不服从”的代价也从模糊里抓出来,放到每个人面前。
以前他们可以说:令不清、边界不明、谁下令不知道、我的兵不归她、我的船不归他、我的骑士不听账房、我的账房不听骑士。
现在她说:写清楚。然后执行。
不执行,就别把死人推给别人。
德·索米尔缓缓呼出一口气。
让·德·比伊道:“法兰西志愿者听您令,我们可以签。”
乌尔里希立刻看他:“你当然可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拿荣耀喂自己。”让·德·比伊说,“也因为我知道,不听令的人比错误的令更会杀人。”
萨拉扎尔道:“我也可以签。”
乌尔里希冷冷道:“你什么时候不能签?”
“价码对的时候。”萨拉扎尔说,“今天价码不错。”
“你把军令当买卖。”
“阁下把军令当血统。”萨拉扎尔笑道,“我们谁也别装成修士。”
切萨里尼这次没有责备他。
马拉泰斯塔看向皮奇尼诺。
“你怎么说?”
皮奇尼诺道:“她把失败拿走,把名声留下。这种雇主要么愚蠢,要么危险。”
马拉泰斯塔问:“你赌哪个?”
“危险。”皮奇尼诺说。
“所以?”
“所以最好听她的令,也最好把每一个字写清楚。”
马拉泰斯塔笑了。
“意大利人可以签,但要写:饷粮、马料、缴获、迟延、临时改令,五项分开。”
科尔道:“写得越清,扣得越清。”
“我就喜欢你这种人。”马拉泰斯塔说。
“我不喜欢你。”
“这也清楚。”
帐里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乔萨法特道:“威尼斯与热那亚不能由一人代签。”
乔瓦尼点头:“各签各的。”
“可以。”贞德说。
马尔科补道:“船仓与码头边界单列。”
“可以。”
那不勒斯后勤官道:“那不勒斯的骡队与车夫不进前线三箭地内。”
德·索米尔皱眉:“你们永远不进前线,怎么补空段?”
后勤官反问:“骑士阁下若愿意让你的马替我拉车,我可以把骡子送到你背后。”
“写。”贞德说,“骡队不进三箭地。若我强令进,后果归我。若你们不到约定交接点,后果归你们。”
后勤官点头。
佩罗·塔富尔这时开口:“若要追那支骑兵,三箭地、码头和荣耀都救不了你们。”
所有人看向他。
他把帽子放在膝上。
“我在这片海和更东边的路上见过类似的骑队。他们不来打阵。他们来摸你们什么时候乱,哪条路会堵,什么旗会让人抬头,哪个贵族会在受辱后冲出去。他们不会等你们把文书写漂亮。”
萨拉扎尔笑道:“旅行者终于说话了。”
塔富尔道:“因为你们说了太久贵族该坐哪里,没人问敌人会往哪里跑。”
莱卡冷冷道:“我问了。”
塔富尔看向他:“所以我听你。”
莱卡的脸色稍缓。
乌尔里希道:“现在就开始谈追击?”
贞德说:“等签完。”
“你确定能签完?”
“你还没说不。”
乌尔里希道:“我也没说是。”
理查几乎要开口,最后把话咽回去。
“你把荣耀给我们,把责任拿走。”
“我把执行我令的责任拿走。”
“你凭什么拿?”
“凭我愿意让失败先问我。”
“你要我承认,你在这条西线发最高的令。”
“我要你承认,你若在这条西线行军,令下去时照办。”
“你避开了我的话。”
“我避开了你的台阶。”
帐中空气绷紧。
乌尔里希说:“你知道诸侯为什么要荣耀?”
“知道。”
“你不知道。”
他向前一步,声音变硬。
“荣耀不是唱给死人听的。它给活人请赏,给家族续婚约,给小儿子找位置,给自由市证明他们的钱没有丢进海里。它让下一次征召有人肯来。若一切胜利最后都被唱成圣女带我们走,你分给我们的木牌没有用。”
“那就把木牌做大。”
乌尔里希一顿。
“每一次出骑、守桥、护车、追击、撤回、救人,都记旗名、队名、队头。请赏副本给你们。军中布道不得把登记名改成只称圣女。歌谣我管不住,军簿我能管。”
乌尔里希没有立刻接话。
帐中再次安静。
这才是真正的门槛。
其他人愿意签,是因为他们能把让步换成具体好处。可乌尔里希要的不只是钱、荣耀和土地。
他要的是不成为她的部下。
贞德知道。
她看向他,声音放慢。
“乌尔里希阁下,你不必说自己服从一个无爵女人。”
理查的嘴唇动了一下。
贞德没有让他说话。
“你可以说,你让帝国骑兵进入西线共同令,是因为这道令把帝国兵力能做、不能做写清楚;因为令中写明,执行命令的后果由命令人承担;因为荣耀、战功和利益不被夺走;因为敌骑正在外线,而你不愿让帝国人的迟疑替他们开路。”
乌尔里希沉默。
贞德说:“你也可以说,你不是低头。你是在让一支混合军队有一个能追责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你。”
“是。”
“所以还是你赢。”
“如果赢的意思是以后每一次错令都先算到我头上,”贞德说,“那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乌尔里希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一下。
两下。
帐中没有人催。
马拉泰斯塔也不催。他像在欣赏一场自己不用上场的决斗。
终于,乌尔里希说:“帝国人可以签入西线共同令。”
理查的眼睛亮了一下。
乌尔里希抬手止住任何可能出现的声音。
“但写明三条。”
贞德:“说。”
“第一,帝国诸侯与自由市各自保留旗帜与队内惩戒权。你不能越过队长直接处罚帝国士兵。”
“军中现行罪除外。”贞德说,“叛敌、私放敌探、战中抗令、抢夺病车与粮车、杀盟军、私改令旗,这些不等队内慢审。”
乌尔里希看了她一会儿:“写为军中现行重罪。”
“可以。”
“第二,帝国骑兵不受意大利雇佣兵、勃艮第骑士或法兰西志愿者直接发令。”
马拉泰斯塔轻笑:“反过来也一样。”
德·索米尔冷声道:“当然。”
贞德说:“跨部命令由西线共同令发出。各部可设代理接令,不得彼此私调。”
“写。”
“第三,”乌尔里希说,“功劳按旗记。”
让·德·比伊皱眉。
萨拉扎尔道:“这会打起来。”
乌尔里希说:“若帝国骑兵闭住路口,不能写成圣女胜利。”
帐中又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贞德。
这是羞辱。
也是核心。
贞德没有躲。
“写。”她说,“功劳按旗、按队、按实际行动记。令表不把各部功劳并入我的名下。”
理查终于忍不住:“圣女。”
贞德看向他。
他停住。
她说:“我刚才说过。今天不要替我布道。”
理查的喉结动了动。
“是。”
贝海姆低头在蜡板上刻了一行。
没人知道那一行将来会被唱成“她拒绝荣耀”,还是“诸侯迫她让名”。
也许两者都会。
科尔把新令表往外推。
“各位说,我写。写完各自确认。”
真正的会议从这时才开始。
它不像圣徒传里那样一言降服,也不像骑士歌里那样拔剑决断。它细碎、锋利、吵闹、难看。每一个字后面都有马、粮、钱、人命、名声和将来谁能向谁赖账。
威尼斯要求船仓不受临时骑兵令侵入。热那亚要求弩手只按约定段落调动,若临时抽出,必须记录缺口。那不勒斯要求骡队交接点写明。勃艮第人要求重骑不被派去做纯护车任务。法兰西人要求旧部不因“志愿”二字被当成可随意填洞的软土。意大利人要求饷粮、马料、缴获和赎金分项。自由市军官要求城市兵不得被诸侯私自吞入大队。教会要求伤病转运与俘虏交接不受战利品争夺拖延。
每一条都有人骂。
每一条都有人笑。
每一条最后都被迫落成字。
莱卡一直没签。
贞德看向他:“你的。”
莱卡说:“我的人不写你们那些漂亮话。”
“那写你要的。”
“向导网里确实出了洞。”莱卡说,“这两天你抓了四个人,两个不算山地人,一个装成山地人,一个和山地人有关系。现在帐里很多人都在等着把下一次错路也扣到我们头上。”
没人承认。
也没人能说完全没有。
莱卡继续:“我要写,阿尔巴尼亚向导不单独背罪。每个向导组至少有一名西方接令人记名同行。若路线错,先查令从哪里来、谁翻译、谁确认,不许因为结绳、口音、衣服就先杀人。”
德意志军官道:“若真是向导叛敌?”
莱卡盯着他:“那我亲手吊死。”
贞德说:“写。向导错路先查令链,不许私刑。确认叛敌,按军法。”
莱卡又道:“山地兵不归骑士当猎犬用。你们不能因为他们会走夜路,就让他们替每个想追功的人开路。”
萨拉扎尔笑了:“他在说我?”
莱卡看他:“你知道自己像。”
萨拉扎尔按住胸口:“我受伤了。”
贞德说:“写。山地兵只按西线共同令与莱卡接令调动。私调无效。”
莱卡这才点头。
“我签。”
乌尔里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读。
他原以为这场会会让贞德被各派撕碎。
事实上也差不多。
她每答应一条,身上就像多一条绳。帝国的绳、意大利的绳、威尼斯的绳、热那亚的绳、勃艮第的绳、法兰西的绳、阿尔巴尼亚的绳。可这些绳一头缠住她,另一头也缠住了他们自己。
他们把边界写进去,也把自己写进去。
天将亮时,令表终于成形。
它算不上一张漂亮的纸。
边上挤满了补注,几处墨迹被涂掉重写,还有三种语言的短句并排挤在一起。科尔的手指上全是墨,马尔科与乔瓦尼的书记各自抄了一份,帝国人的书记检查称谓,意大利人检查饷粮,勃艮第人检查功劳归属,莱卡检查向导条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站在桌边,声音已经有些哑。
“现在,第一道令。”
所有人抬头。
乌尔里希道:“这么快?”
“敌人没有等我们签名。”
塔富尔低声道:“他们若知道我们签完,反而该走了。”
贞德看向他:“所以先堵路。”
她把一颗石子放到地图上。
这是从前线到杜拉佐之间几条低路、溪桥、林线和旧驿站的简图。许多地方画得粗糙,但几个被圈出的点很清楚:前夜火点、第一次袭扰退路、假结绳引出的车道、两处马蹄汇合的浅滩。
奇里亚科抬头。“这条路在旧图上通向湖边。”
莱卡说:“旧图不会告诉你上月哪家村子死了人。”
奇里亚科闭上嘴。他没有恼,只把桌上的短图往莱卡那边推了半寸。
“那你说。”
“那支奥斯曼骑兵不只是寻常边骑。”贞德说,“白天试探的一队,前夜进来的一队,行动很快、训练有素,而且他们外线接应不止这些。抓到的第四个人供出两个停点,莱卡的人查到一个旧驿后马粪还热,塔富尔说那条退路能绕向南面低坡。合起来,敌人是三百到四百之间的精锐骑兵,外线还有未明接应。不算大军,可足够继续咬我们。”
萨拉扎尔坐直:“终于说到马了。”
贞德道:“各部抽骑。”
帐里立刻起声。
“多少?”
“谁统?”
“抽走以后谁补空?”
“杜拉佐路不能空。”
“帝国骑兵不归法兰西人统。”
“意大利骑兵不白追。”
贞德等他们吵过第一阵。
然后说:“希拉吉的匈牙利轻骑抽约三百四十,作主追与预备。各部抽出的骑兵与他合并,由他统带。”
几个人愣住。
希拉吉一直坐在靠后的位置。他是匈雅提派到贞德麾下的匈牙利骑兵指挥官,在这场会议里很少说话。不因没资格,而因他的身份刚好避开了最锋利的几条旧怨:他不算法兰西旧部,不算意大利佣兵,不算帝国诸侯,不算威尼斯账房,也不算阿尔巴尼亚向导。
乌尔里希问:“他是匈雅提的人。”
希拉吉开口:“现在在西线听令。”
“听她?”
“听西线共同令。”
这句话让贞德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稳。
像一枚钉子落进木头。
马拉泰斯塔道:“我可以接受希拉吉。至少他会数马。”
萨拉扎尔说:“我也可以。只要他知道追人的时候不能像护送主教。”
希拉吉看他:“我知道你会过追。”
萨拉扎尔笑了:“看来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贞德说:“萨拉扎尔派人领伊比利亚与法兰西轻骑一部,做前探。马拉泰斯塔、皮奇尼诺各出约定骑数为侧翼,不许私自脱线。帝国与勃艮第重骑不先追,守旧罗马道与溪桥,闭北退路。热那亚弩手守两处桥口。威尼斯与那不勒斯保障第六驿站马料与水。莱卡出向导组,按刚写的双记名同行。塔富尔随希拉吉看地形,不领兵。”
医院骑士团骑士开口:“伤病转运若抽走骑兵护卫,病车由谁护?”
“各部抽骑不抽病营护卫。”贞德说,“若必须抽,抽出者补人到病车线。”
塔富尔点头:“我本来也不想领这些人的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看路。”
帐中有人低笑。
乌尔里希看着地图:“你让帝国重骑等?”
“是。”
“等别人把敌人赶来?”
“是。”
“这听起来像把荣耀给轻骑。”
贞德说:“敌人若撞不开路,荣耀归堵路的人。若轻骑先追散,敌人不会来撞你。”
乌尔里希没有说话。
他懂。
但懂不等于喜欢。
德·索米尔道:“勃艮第重骑也在溪桥?”
“与你们的人分左右,不混队。共同号角后同时闭路。”
“若帝国人迟了?”
乌尔里希冷冷看他。
贞德道:“写进令表。谁迟,谁负责。”
德·索米尔点头:“可以。”
乌尔里希也点头:“可以。”
马拉泰斯塔问:“缴获呢?”
科尔把刚写好的条款推过去:“按追剿令附项。夺马者先登记,归属按队分。俘虏不得私杀,讯问优先。赎金另记。”
切萨里尼说:“若牵到基督徒叛徒?”
“按叛徒审。”
“若他曾立十字誓?”
“那你再问他的灵魂。”
切萨里尼看着她,良久,没有再说。
“你写得真快。”
“因为你问得总是一样。”
皮奇尼诺道:“若敌人不进袋?”
贞德说:“那就逼他们离开我们的粮路与病营线。先断回路,逼离粮路;若他们入溪桥与旧驿之间,合围歼灭;若他们分散,不许脱令深追。追剿不为唱歌,是为了让他们不能第三次回来。”
这句话让帐里那些仍想着功劳的人短暂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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