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莱娜的手上有七道裂口。
她数过。
她本来没打算数。冬天洗衣的时候,冷水一下浸进指缝,所有裂口同时疼起来。疼有数量。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见十根手指之间和掌纹深处裂开的口子,便一条一条数了。
七道。
最深的一道在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旁边。到了冬天,它会裂到出血。到了夏天,它会结一层硬痂。到了下一个冬天,又裂开。
她三十五岁。
看起来像四十五岁。
也许更大。
她不知道。她没有镜子。上一次看见自己的完整倒影,是去年秋天在河边洗布。水面平了一瞬,她弯腰,看见一张脸浮在那里。那张脸让她想起婆婆。婆婆死的时候五十多岁。
太阳把她的皮肤晒成再也白不回来的颜色,像火烤过的面包皮。风把嘴唇吹裂,嘴角总有两道细口。额头上的纹不是纹,是沟。眼角的纹更多,多到她从来不数。
她有四个孩子。
活着两个。
第一个是男孩,两岁时发热,三天后死了。村里的老妇人说是热邪。神父说是天主的旨意。玛德莱娜不反驳。反驳不能让孩子从土里爬起来。
第三个是女孩,生下来没有哭。接生女人把她倒过来,拍了几下背,仍然没有用。
活着的是老二和老四。
老二是女儿,叫让娜。今年十一岁,瘦,腿长,像一根还没长好的树枝。她已经会挑水、喂鸡、在菜园里拔草。玛德莱娜有时看着她,觉得这孩子再过几年也会有同样的手。同样的裂口。同样早早沉下去的眼睛。
老四是男孩,叫皮埃尔。六岁。右耳从生下来就听不见。
不是全聋。若有人贴着那只耳朵大声喊,他能听到一点模糊的震动。但平常说话不行。他总把头微微歪向左边,让好的那只耳朵朝着声音,像一只随时在听远处动静的小鸟。
她的丈夫死了。
死得很普通。
每当有人讲战争里的英雄,讲骑士、旗帜、圣女、国王,玛德莱娜心里总会有一点说不出的酸。她丈夫死在一次溃退里。被自己人踩死的。
有人后来告诉她,那天队伍乱了,许多人往同一个方向跑。他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肋骨断了,插进肺里。他在路边泥地里躺了半日,有人给过他一口水。
这些细节是真是假,她不知道。
她也不追问。
知道得更清楚,不能让她少种一垄地,不能让冬天多一条毯子,不能让两个死去的孩子和一个死去的丈夫在夜里把门推开。
她独自种地,独自养孩子,独自在冷夜里把毯子盖到孩子身上,自己缩在草垫边。
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没有选过这些。它们只是被丢到她手里。
圣女的消息是在夏天重新变近的。
她听过。
过去几年里,圣女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过很多次。圣女复活了。圣女进了巴黎。圣女不老。圣女被教会重新审理。圣女的画像被送到哪里。圣女经过哪里时有人跪下。
这些话从集市商人嘴里来,从路过的朝圣者嘴里来,从偶尔来村里做弥撒的巡回教士嘴里来。它们落到玛德莱娜耳朵里,就像落到屋顶上的远雷。
她听见。
但雷离她很远。
在她的世界里,麦田、菜园、鸡、井水、教堂钟声和冬天裂口才是真的。国王是很远的词。圣女也是。她知道法兰西有国王,就像她知道天上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星星。知道,不等于摸得到。
直到村长在傍晚站到教堂门口说:
“圣女的队伍要从我们村边经过。”
路过。
这个词让玛德莱娜抬起了头。
没有要来,没有要停,没有要见谁。只是路过。
可路过已经够近。
近到她忽然想到皮埃尔。
如果圣女从这里过,如果她能让圣女看一眼皮埃尔,如果那些说法是真的,圣女的手能让病人好起来,能让聋子听见,能让不该活的人活……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但她知道,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皮埃尔的右耳已经聋了六年。
六年里,她试过温油,试过圣水,试过老妇人给的苦草汤。皮埃尔喝了那汤,吐了三次,右耳还是听不见。神父替他祈祷过一次,祈祷后摸摸他的头,说天主自有安排。
天主的安排总是让玛德莱娜继续干活。
第二天,她天没亮就起了。
公鸡刚叫第一遍。屋里还是黑的。她把让娜摇醒,告诉她今天看家,又把皮埃尔从草垫上拉起来。皮埃尔揉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
她用井水给他洗脸。水冷,皮埃尔缩了一下。她拿旧布给他擦干,动作快而粗,像擦一只碗。
“今天你跟我走。”
她把话说到他的左耳边。
“去哪儿?”
“去看圣女。”
“什么圣女?”
玛德莱娜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圣女。
“一个很厉害的人。”她说,“也许能治好你的耳朵。”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让她心里疼。
孩子还不会把期待藏好。他张着嘴,好的那只耳朵微微朝向她,像怕漏掉后面的话。
“真的?”
“也许。”
她不敢说真的。
也不忍说不知道。
她牵着他出门。
村外的路不算路。只是田地之间被人脚、牛蹄和车轮压出来的一条泥带。下雨时是泥河,不下雨时是硬土。今天土干,踩上去有灰。
她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那条通往城镇的大路。路边已经站着一些人。附近村子的,七八个,也许更多。有人她认识,有人不认识。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另一个老人拄着木杖。孩子们在路边跑来跑去,又被大人拽回来。
“什么时候到?”玛德莱娜问。
“不知道。”一个远亲说,“也许上午,也许中午。”
他们等。
太阳升高。
六月的光先是温和的,像刚煮好的奶。再过一会儿,它就会变成热铁,压在头顶。皮埃尔在路边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他画了一匹马,也许是一只鸡。玛德莱娜看不出来。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七道裂口的手,按着一个右耳听不见的孩子。
队伍来的时候,她先听见马蹄声。
很多匹马,不整齐,却越来越近。土路把声音传过来,像一阵低而乱的鼓。路边的人都抬头。皮埃尔也抬头,他的左耳听得见。
先出现的是旗。
蓝底,金百合。
然后是骑马的人。铠甲在太阳下闪,不是整片地亮,而是一点一点,像水面碎光。队伍不算快,也不慢。有人在前面开路,有人骑在两侧,有人看路边的人群,眼神警觉。
玛德莱娜把皮埃尔拉到最前面。
“等一下。”她说,“等我看到她。”
她不知道圣女长什么样。
传闻说她很年轻。传闻说她穿浅色衣服。传闻说她骑马时背很直。传闻说她不像别的人。
队伍越来越近。
马蹄声变大。泥地在脚下微微震。有人在旁边画十字。有人跪下。有人只是站着看,脸上既怕又想再看近一点。
然后玛德莱娜看见了。
队伍中段,一匹浅色的马。
马上坐着一个女人。
灰白色的衣服,不华丽,也不脏。布料看起来柔软细密,不像玛德莱娜身上这种扎人的粗羊毛。头发深色,在阳光下有一点褐色,扎在脑后。
可玛德莱娜看到的是脸。
那张脸让她脑子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漂亮或者丑。是因为不对。
玛德莱娜不会用这样抽象的话。她习惯用像什么来理解世界。云像羊。水井像深眼睛。冬天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
那张脸像什么?
像一只苹果。
一只秋天摘下来,放在窗台上过完整个冬天的苹果。照理说,它该皱,该软,该起斑,皮该塌下去,有一点甜腻的坏味。
可它没有。
它还是秋天的样子。
圆,紧,饱满,没有皱,没有斑,像时间忘了碰它。
圣女的脸就是这样。
不是永远年轻这个词。
玛德莱娜没有那样的词。
她只觉得,这张脸不属于她认识的世界。
她比村里许多姑娘都年轻。
可是传闻说,她已经从火里回来很多年了。
一个人不应该这样。
一个人不应该越过这么多麦收、冬天、病、死、井水和夜晚之后,仍然像刚被太阳照亮的果子。
马继续往前。
玛德莱娜忽然醒过来似的,把皮埃尔往路边推。
“圣女!”
她喊。
用她在田里喊孩子回家的声音,能穿过半片麦地的声音。
“圣女!我的儿子——他的耳朵——”
她抓住皮埃尔的肩,把他转过去,让右耳对着马上的女人。那动作很急,也很笨。像把一件坏了的东西举给会修的人看。
皮埃尔被她抓疼了,缩了一下。
浅色马正从他们面前经过。
马上的女人好像转了一下头。
也许没有。
太阳晃了一下,铠甲的光刺进玛德莱娜眼里。她看不清。她只看见那张不对的脸从自己面前过去。很近,又像隔着一整条河。
“圣女!”她又喊。
这一次声音破了。
马没有停。
队伍也没有停。
有一个骑在旁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不是凶,只是让她退回去。另一个女人似乎也看了她一眼。然后马蹄、尘土、衣摆和旗帜继续向前,像河水从石头旁边绕过去。
皮埃尔的右耳仍然聋。
他仰头看母亲。
“她听见了吗?”
玛德莱娜不知道。
“也许没有。”
“那我的耳朵呢?”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她想说会好的。
说不出来。
路边的人还在看队伍远去。有人小声说圣女真年轻。有人说刚才那马上的就是她吗。有人说她看起来不像普通人。那个卖盐的妇人站在玛德莱娜旁边,忽然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比我女儿还年轻。”
过了一会儿,又说:
“但她的眼睛不年轻。”
玛德莱娜转头看她。
那妇人没有解释。
队伍远了。
蓝旗在路尽头缩成一小块颜色,很快被尘土吞掉。
路边的人慢慢散开。
回家的路上,皮埃尔走得很安静。
他平时话多。右耳听不见,却总爱问左耳能听到的问题。今天他不问。树枝还攥在手里,拖在路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玛德莱娜想跟他说点什么。
却找不到话。
如果说圣女没有听见,那还可以再等下次。
如果说圣女听见了,却没有停,那就是另一回事。
如果说圣女停了也治不好,那又是另一回事。
每一种都让人难受。
她忽然想到,自己在路边那一喊里藏着一种很简单的道理:圣女能治病,我儿子有病,所以圣女应该治他。
可从圣女那一边看呢?
路边有多少个玛德莱娜?
多少个聋耳朵、瘸腿、瞎眼睛、发热的孩子,多少个死了丈夫、死了孩子、手上裂开的女人,多少双举起来的手,多少张喊着圣女的嘴?
也许她听见了。
也许她看见了皮埃尔歪着的头。
也许她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那些话原本就被说得太大。
不老不等于万能。
这句话玛德莱娜也不会这样说。
她只是在傍晚回到家时,低头看见皮埃尔坐在门口,用左耳听让娜说话,右耳照旧朝着空处,心里慢慢冷下来。
像一锅煮过却没有熟的豆子。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也年轻了。
她站在河边,弯腰洗布。水面平得像磨亮的锡。她低头,看见倒影里的脸不是现在这张脸。
是十八岁时的脸。
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十八岁时长什么样。可梦里她记得。脸是圆的,皮肤没有沟,眼角没有那些数不完的纹。嘴角没有裂口。太阳还没有把她晒成不能再白回来的颜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七道裂口不见了。
手指细,指甲干净。
她站在河边,十八岁的脸,十八岁的手。
可是河对面,是她的生活。
低矮的泥屋还在那里。
屋顶补过的那块草还在那里。
四只瘦鸡在院子里啄地。
菜园还是那片翻了无数遍的泥。
丈夫仍然死了。
孩子仍然两个活,两个死。
皮埃尔的右耳仍然听不见。
变年轻没有改变任何事。
粗活还是粗活。
穷还是穷。
冬天还是冬天。
十八岁的玛德莱娜和三十五岁的玛德莱娜面对同一口井、同一块田、同一个夜里会漏风的屋子。唯一不同的是,十八岁的她在做这些事时,脸更好看一点。
可没有人在看她。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
公鸡还没叫。
屋里很暗。皮埃尔蜷在她身旁,小小的身体贴着草垫,呼吸平稳。他好的左耳压在下面,坏的右耳朝上,像在听天花板里根本不存在的声音。
玛德莱娜伸手,轻轻搭在他背上。
七道裂口的手。
皮埃尔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想起梦里那张十八岁的脸,又想起路上看到的圣女的脸。
一张年轻只存在了一个梦的长度。
另一张年轻在白日里骑马经过,尘土、旗帜和铠甲都替她作证。
区别不在年轻。
区别在于谁的年轻是真的,谁的年轻醒来就没有。
她的手在皮埃尔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想叫醒他,也没想哄他。只是确认他还在,她还在,这间屋子还在,麦田、井水、裂口和聋耳朵组成的世界还在。
公鸡叫了。
又一天开始。
玛德莱娜起身,摸黑去拿水桶。
她没有再说圣女。
但当她把手伸进井水里,裂口被冷水刺得一疼时,她忽然想起那张没有被时间碰过的脸。
她既想再看一眼。
又不想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