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17章 叛乱
    叛乱的消息是渗进来的。

    先是一句不完整的话。

    二月的一个晚上,布鲁内尔在例行汇报里提到:“南边有几个领主在互相通信。也许是关于税,也许不是。”

    贞德当时正在看平反审判送来的新摘要。勒梅特尔的证词已经被反复抄送,德拉罗什的“第三日”措辞也在法庭记录里留下了位置。她的注意力被许多纸牵着,不太有余力关心几个领主的抱怨。

    贵族抱怨国王,在宫廷里并不罕见。

    他们抱怨税。

    抱怨军役。

    抱怨国王把本来属于地方的权力拿回王室。

    抱怨别人比自己更接近国王。

    抱怨本身不一定意味着什么。

    可几天后,名字出现了。

    波旁公爵。

    阿朗松公爵。

    拉马什伯爵。

    还有一些较小的领主,名字像碎石一样滚到布鲁内尔的汇报里。每一块都不大,合在一起,却让人听见某种坡面正在松动的声音。

    三月初,约兰德的信息从几个方向同时回来。

    他们谈的不再只是税。

    而是国王的改革。

    征税。

    征兵。

    地方领主的旧权利。

    法兰西古老的惯例。

    这些词在信里一个接一个出现,像一群穿戴整齐的人站到大厅里,宣布自己只是来讲道理。

    可讲道理的人开始聚兵时,道理就已经不是道理了。

    真正让屋里安静下来的,是最后一个名字。

    路易。

    王太子路易。

    查理七世的儿子。

    法兰西未来的国王。

    “他也在里面?”贞德问。

    布鲁内尔的嘴唇抿得很紧。

    “还不能完全确认。”

    他说“不能完全确认”时,通常意味着他已经有了足够担心的理由。

    “有人看见他的信使出现在波旁公爵的人那里。”布鲁内尔说,“也有人说,他与阿朗松方面有往来。可能是试探。可能是误会。”

    约兰德坐在窗边,听到这里,只说了一句:

    “不是误会。”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给所有传闻钉上了钉子。

    三月底,传闻成了事实。

    几位大领主公开反对国王的集权政策。他们要求废止近年来的若干改革,要求恢复贵族旧有权利,要求国王听取“王国自然支柱”的意见。每一句话都写得体面,每一句话都藏着兵。

    王太子路易站在他们那边。

    这句话传到宫廷时,比任何战报都冷。

    一个敌对领主叛乱,是叛乱。

    王太子参与叛乱,就是另一种东西。

    它从王权内部裂开。

    约兰德在叛乱正式爆发后的第二天下午来见贞德。

    她没有派人请贞德去会客室。

    她自己来了。

    这本身就说明时间紧。

    贞德听见门外脚步声时,正在看一份关于平反审判证词核验的抄件。门开后,她先看见玛格丽特让到一旁,再看见约兰德扶着门框进来。

    扶得很短。

    只一瞬。

    但贞德看见了。

    约兰德也知道她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

    约兰德比上个月更瘦。颧骨更明显,眼窝也更深。她今天的衣领扣得高,袖口压住手腕,像要把身体所有正在泄露的消息都藏回布料里。她走到椅子前坐下,这一次背靠上了椅背。

    她需要靠着。

    贞德心里沉了一下。

    约兰德开口却没有给她时间想这个。

    “你需要表态。”

    “表什么态?”

    “支持国王。”

    贞德看着她。

    窗外是三月底的花园。树枝上刚有嫩叶,绿色很浅,被风吹得不稳。这个季节看起来像一切都在重新开始,可屋里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收紧。

    “我可以不表态。”贞德说。

    “不可以。”

    “我不是贵族。”

    “你比许多贵族更需要表态。”

    “我不带兵。”

    “你带名声。”

    这句话让贞德闭了一下眼。

    名声。

    又是名声。

    她从鲁昂逃出来以后,身边每件东西都慢慢变成了别人的武器。身体是证据。画像是证据。第三日是证据。不老是证据。现在连她不说话,也会被算作一种位置。

    “我不支持叛军。”她说。

    “我知道。”

    “那就够了。”

    “不够。”

    约兰德的声音变硬了一点。

    “在宫廷里,沉默不是中立。”

    “沉默就是沉默。”

    “不。”约兰德说,“沉默是最大的声音。你若不表态,每个人都会替你解释。有人会说你在等胜负。有人会说你对国王不满。有人会说王太子更年轻、更有野心,也许更适合保护一位被国王冷落的圣女。”

    贞德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几句话太容易被相信。

    她确实被国王冷落。

    她确实不信查理七世。

    她也确实不知道,若有一天约兰德不在,国王的沉默会把她推到哪里。

    “我没有考虑站到路易那边。”

    “你考虑与否,不重要。”约兰德说,“别人相信你可能在考虑,就已经足够危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贞德走到窗边。

    她需要离那张桌子远一点。

    桌上有太多纸。纸总是替人做出决定,然后说那只是记录。

    “我为什么要支持一个不想要我在的国王?”她问,“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约兰德看着她。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像一个人疲惫到必须先挑出最重要的句子。

    “好处不重要。”约兰德说。

    每一个字都很低。

    也很重。

    “安全重要。”

    贞德转过身。

    “安全?”

    “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国王喜欢你。”

    这句话很冷。

    冷到屋里的空气似乎都薄了一点。

    约兰德没有停。

    “你从来不是靠国王喜欢你活着。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没有给他足够理由对你动手。”

    贞德看着她。

    “不喜欢与动手之间,有一段距离。”约兰德说,“那段距离就是你能呼吸的地方。查理七世不喜欢你,这已经是事实。他仍然没有对你动手,也是事实。因为你没有反对他,没有在他的敌人面前给出任何可被使用的姿态,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个合法性的旗帜正准备换旗杆。”

    她咳了一声。

    很短,干,像纸被撕开。

    玛格丽特向前半步。

    约兰德抬手止住她。

    她继续说:

    “如果你在这场叛乱中沉默,距离就会变短。也许不会立刻发生什么。国王不会明天就抓你,也不会公开责问你。可他的幕僚会记下一句:圣女没有表态。以后每一次需要怀疑你的时候,这句话都会被拿出来。”

    贞德低声说:“所以我要替他证明我忠诚。”

    “你要让他没有便宜的理由。”

    “那不还是忠诚?”

    “不。”约兰德看着她,“这是活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所有体面都拿走了。

    跟忠诚无关,跟感情无关,跟正义也无关。只是活下去。

    贞德觉得胸口压着什么。她并不支持那些领主。她对他们所谓古老权利没有兴趣。她知道他们不是为了法兰西百姓,他们只是不想让国王从他们手里拿走钱、兵和命令别人的权力。

    可支持查理七世也让她厌恶。

    她并不恨他。可他已经把她当成一件需要管理的东西,却仍然需要她在合适的时候出来证明他的王国没有裂得太难看。

    被冷落的人支持冷落自己的人。

    难的不在策略。难的在尊严。

    她想起费拉拉使节先看向她时,查理七世在扶手上攥紧的手。想起他之后几周一点一点撤走的温度。想起宫廷里那些不再发生的小事:不看,不问,不回复。

    现在他需要她的名声。

    他会要。

    她若不给,就会变成他的理由。

    “如果我支持他,叛乱平息,然后他继续冷落我呢?”贞德问,“我得到什么?”

    约兰德回答得很快。

    “时间。”

    “时间?”

    “对。”约兰德说,“时间让平反审判完成。时间让你的身份被写进教会承认的文书。时间让你不必在我还没安排完之前,被迫面对一个没有保护的国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贞德听见那句话里漏出来的东西。

    “在你还没安排完之前?”

    约兰德看着她。

    “我没有多少力气浪费在修辞上。”她说。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承认的话。

    贞德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约兰德正在衰弱。

    这不是秘密。她们都知道。手帕上的暗色斑点,误判教皇特使到达速度的那个下午,咳到弯腰又推开她的手,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个事实。

    可知道,与听她把时间放到桌面上,是两回事。

    “路易呢?”贞德问。

    “他会记住。”

    “我站在国王这边,他会记住?”

    “会。”

    “那以后呢?”

    “以后你和他之间少一条路。”

    约兰德说得很平。

    像在说天气。

    “但如果你不站在国王这边,你和现在的国王之间会立刻少很多路。”

    “所以我为了现在的安全,放弃未来可能的路。”

    “是。”

    “你不觉得这很糟?”

    “糟。”约兰德说,“但有些选择不是在好与坏之间做,而是在现在会死和以后更难之间做。”

    贞德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你总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因为好听的话不能挡刀。”

    布鲁内尔在当晚起草声明。

    他坐在贞德房间外的小厅里,桌上放着蜡烛、墨水和几份先前王室文书的抄本。玛格丽特站在一旁,约兰德坐在更里面的椅子上,闭着眼,像在休息,又像在听每一个词。

    贞德坐在桌边,看着布鲁内尔写。

    声明不能太热。

    太热像献媚。

    不能太冷。

    太冷像被迫。

    不能提王太子。

    提了就像直接攻击未来的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能提贵族私欲。

    提了就会给那些仍在观望的领主留下羞辱。

    最后,布鲁内尔写下的是“法兰西合法秩序”。

    贞德支持法兰西合法秩序。

    祈愿国王、王太子与诸位领主在天主面前恢复和睦。

    反对任何使王国陷入内乱、使百姓再遭兵火之举。

    她愿意为王国安宁祈祷,并服从合法君主的召命。

    每一句都空。

    空得稳。

    空得可以活下去。

    “这像什么都没说。”贞德说。

    “正因如此才好。”布鲁内尔没有抬头,“每一方都能在里面找到一点自己能忍受的东西。”

    “路易呢?”

    布鲁内尔的笔停了一下。

    约兰德睁开眼。

    “他会看懂你没有站到他那边。”她说。

    “即使没有提他?”

    “越不提,他越看得懂。”

    贞德想起她远远见过路易一次。

    那是在一次宫廷仪式上。少年站在父亲侧后方,年纪很轻,甚至比贞德此时的面容还小一点。可他的眼睛不像查理七世。查理的眼神总像在躲某个看不见的问题。路易不躲。他看人时很直,锋利,像已经在衡量对方将来能怎样使用,或怎样除去。

    约兰德后来只说了一句:

    “他比他父亲危险。”

    “因为他更聪明?”

    “因为他什么都敢想。”

    那句话在今晚重新浮上来。

    什么都敢想的人,会记住一位不老圣女在他第一次反父叛乱时公开支持了父亲。

    也许很多年后仍会记住。

    贞德在声明下方签名时,手没有抖。

    她已经很擅长在自己不愿意的文书下面写下名字。

    声明很快被送出。

    它没有引发欢呼。

    也没有引发公开反对。

    这正是它的目的。

    宫廷里的人说:圣女支持国王。

    法庭里的人说:圣女选择合法秩序。

    国王身边的人说:她没有给叛军留下口实。

    叛军那边大概会说:她已经站到了查理身边。

    每个人都从那份空泛的声明里读出了自己要的东西。

    几周后,叛乱被平息。

    并不干净。

    也不彻底。

    贵族们退让,谈判,转身,保留颜面。王太子也没有被毁掉。他仍然是王太子。血统比许多错误都耐久。查理七世不能像对待普通叛臣一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这也是宫廷政治最难看的地方。

    有些人犯错,会死。

    有些人犯错,会被重新安排位置。

    仪式在春末举行。

    不大。

    只是一次宫廷内部的感谢与宣示。查理七世需要让人看见秩序已经恢复,也需要让人看见那些站在他一边的人仍在他身旁。

    贞德站在厅中,位置比费拉拉使节那次更靠后一点。

    也许是巧合。她没有多想。

    查理七世当众提到了她的声明。

    “圣女在王国危急时刻,为法兰西合法秩序作出了恰当见证。”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错。

    措辞也没有错。

    “本王对此表示感谢。”

    感谢。

    那个词落下时,贞德几乎想笑。

    因为那个词太空了。

    它没有温度,也没有痛苦。费拉拉使节那次国王避开她的眼神时,至少还有一种活着的紧张。扶手上那一下攥紧,证明他被刺到了。现在没有。现在只有完成礼仪的平整。

    感谢。

    像一枚没有刻字的硬币落在桌上。

    贞德低头行礼。

    她的脸没有变化。

    宫廷里许多人都在看她,所以她不能让脸变化。

    仪式结束后,她回到房间。

    约兰德没有立刻来。

    玛格丽特替她卸下外袍,问:“您要吃点东西吗?”

    “不用。”

    玛格丽特停了一下。

    “您做得很好。”

    贞德看向她。

    “哪一部分?”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因为这话原本就不能回答。

    是站队做得好?

    是被感谢时脸没有变做得好?

    还是把自己未来的一条路切断时没有让别人看见疼,做得好?

    夜里,贞德站在窗前。

    春天的花在月光下失去颜色,只剩深浅不同的灰。她把手放在窗台上,石头有一点凉。

    她想起约兰德白天说过的话。

    现在会死。

    以后更难。

    她选择了以后更难。

    为了让今天继续。

    路易会记住。

    查理七世会继续冷。

    约兰德会继续衰弱。

    平反审判还没有完成。

    她从叛乱中换来的,没有国王的温暖,没有宫廷的信任,也没有未来的盟友。

    她只换来了时间。

    一段不知够不够用的时间。

    贞德低头看自己的手。

    它仍然年轻。

    没有因为一份声明而变老。

    这让她忽然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

    她的身体总是拒绝替她付出代价。

    代价都落到别的地方。

    落到文书里。

    落到人心里。

    落到未来某一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蜡烛快烧尽。

    然后她把窗关上。

    春夜被隔在外面。

    屋里只剩她和那份空泛、正确的声明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