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反夜月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倒水。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浅书怜穿着一件浅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那对毛茸茸的犬耳在晨光中微微竖着,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种轻快的摆动频率,整个人像是一枚被阳光和清晨气息浸泡过的暖色信号。
她手里拎着一只浅色的环保袋,袋口敞着,能看到几根葱和一袋土豆的边缘从袋口露出来,还有一小盒用保鲜膜包好的肉,边缘的保鲜膜被绷得平整。
反夜月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只袋子上移到浅书怜那张因为走路过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自己耳侧有些杂乱的发丝,又用指尖顺了一下猫耳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因为刚起床不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而自然形成的局促感。
“……其实不用这么正式的。”
浅书怜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理所当然感的弧度,声音带着那种她惯有的轻快节奏。
“没关系嘛,那我进来咯?”
反夜月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浅书怜弯腰换好拖鞋走进来,她走到餐桌旁边,把环保袋放在桌面上,目光在袋口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沿着客厅的布局快速扫了一圈。
窗台、沙发、茶几上摊开的杂志、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物........每一处都只是在视线边缘经过。
转过身的时候,浅书怜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带着笑意的自然状态。
“反夜月同学是自己住吗?”
反夜月正站在厨房台面旁边,手里捏着一只深色的茶壶,正把热水注入两只白瓷杯里。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她的猫耳短暂地朝浅书怜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嗯,不过偶尔姐姐和母亲会过来。”
浅书怜的犬耳垂了一下,她点了两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这样啊,也就是说平时都是反夜月同学一个人独居吗,真厉害。”
她说着,像是很自然地想起了什么,话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话说回来,反夜月同学之前不是说要回老家吗?”
反夜月已经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浅书怜面前,自己则是在对面坐下来。
“老家那边没什么事,加上母亲她们工作也忙,就没回去。”
浅书怜的尾巴在身后微微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摆动,幅度和刚才差不多,但那种摆动的节奏稍微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样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杯沿边缘那一小圈湿润的痕迹上,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那南鸣律同学呢?他也没回老家吗?”
反夜月握着杯子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收紧。
她这下算是明白了,浅书怜今天特意带食材过来,主动上门,闲谈家常,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落点就是这个。
反夜月的视线扫过浅书怜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脸,然后她垂下目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白气的茶水表面。
她确实不知道南鸣律去了哪里,放假之后她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问的是关于开学后社团的事宜,但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就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起初反夜月觉得南鸣律只是没看手机,或者忙着什么事情忘了回,但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她也慢慢意识到,南鸣律应该是有什么事,所以一直没有回复所有人的消息。
她可以直接告诉浅书怜她不知道,这件事并不复杂,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反夜月不打算那样做。
把茶杯端到唇边,反夜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没有,南鸣律有事出去了,所以没回老家。”
浅书怜的尾巴摆动的节奏在那句话落定之后短暂地滞了一下,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道弧度,但那种弧度的幅度比刚才稍微薄了一点。
她把杯沿重新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和刚才一样自然,但这次她的尾巴已经彻底停止了摆动。
“那南鸣律同学去哪儿了?”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轻快感的调子,和刚才闲聊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她在说这句话时的心境。
她并不相信南鸣律会告诉反夜月自己的去向,却唯独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如果反夜月真的知道南鸣律去了哪里,那就意味着自己确实被排除在了某个范围之外,这让她感到一种说不上来是焦躁还是别的什么的不安。
反夜月依然握着茶杯,微微抬起眼,语气依然平稳。
“浅书怜同学不知道吗?”
浅书怜的嘴角在那道反问落定之后直接僵住了。
她该怎么回答?“不知道”听起来像是在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被纳入那个知情的范围,“知道”又显然是谎言,在这种场合下被戳穿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尴尬,因此她没有立刻接话。反夜月看到了那道停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把壶口对准浅书怜已经快要见底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又注满了茶水。
“那就说明,南鸣律同学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浅书怜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被重新倒满的茶,水面在杯口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但弧度的大小和之前相比稍微收敛了一点,像是被那层薄薄的从容感包裹着,又像是被那几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之后正在努力保持原状。
“也是呢。”
她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
—
东京亚人自治区。
桥上的风比街道上稍微大一些,从河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层湿润的凉意。
后杉睦双手搭在石质桥栏的边缘,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下方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暖橘色的水面上,耳边传来一阵吉他声和低沉的嗓音混在一起的旋律。
一个绿雉亚人坐在桥头靠左的位置,背靠着路灯杆,吉他搁在膝上,手指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地拨动着,他而他面前的吉他包里已经散落着不少零钱和几张叠好的纸币,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泠雫站在后杉睦旁边,琥珀色的眼眸落在那个正在弹唱的绿雉亚人身上,听了一会儿之后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然后她偏过头,看向后杉睦的方向。
“很好听对吧?”
后杉睦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确实觉得好听,旋律流畅,嗓音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沉浸在那些音符里。
她虽然在听那个绿雉亚人的演唱,但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段旋律,另一些词句,以及另一个人的回应。
泠雫注意到她的视线似乎飘得有些远,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小睦,逛街累了吗?”
后杉睦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
“没有没有,不累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弧度来为自己的回答增加说服力,但她心里很清楚那道走神的原因依然在那里。
她想起圣诞节那天她拿着贝斯坐在长椅上,弹完那首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性质的歌之后,南鸣律说的那句话。
‘这是个玩笑吗?’
那句话一直留在她脑子里,她现在只要听到任何和音乐相关的声响,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天,联想到他的语气和那道她不确定是什么含义的弧度。
她不知道南鸣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反复回想这件事。
泠雫没有注意到她内心那层细微的波动,她已经转过身,拍了拍桥栏边缘,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轻快感的节奏。
“算了,走吧,等回国以后咱们也多搞几次这种街头演出吧,感觉氛围比在活动室里练好太多了。”
后杉睦点了点头,正准备跟上去。
“那个,二位请留步。”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两人的侧后方传来了,用的是中文,带着一层明显的口音。
后杉睦和泠雫同时扭过头,看到一个男性正站在桥头路灯边缘的位置,身形不大,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处露出一点深色的毛衣边缘,一对长长的兔耳朵从他头顶两侧垂下来,边缘带着细密的灰褐色绒毛。
而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正在社交场合中表达友好时才会露出的微笑,目光在后杉睦身后那只贝斯包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抬起来,落在两人脸上。
“请问,两位是音乐爱好者吗?”